伙计在一扇看起来厚重的小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然后臊眉耷眼地朝谭七讪笑道:“七爷,里头就是,您……您随便玩。”
谭七没搭理他,抬脚迈了进去。孙卿低着头,紧紧跟上。
门内,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眼前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屋子,比前面的茶馆大得多,却闷热异常。
七八张大小不一的赌桌摆开,每张桌子周围都挤满了人,或坐或站,黑压压的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烟味、汗味,还有廉价脂粉和隔夜食物的馊气。
巨大的嘈杂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骰子在盅里哗啦作响的清脆声、牌九拍在桌面的啪啪声、兴奋的狂叫、懊恼的咒骂、输光后的哀嚎、赢钱者的得意大笑……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孙卿虽然始终低着头,一副胆小畏缩的跟班苦相,但眼角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快速而隐蔽地扫过一张张赌桌,掠过那些在昏黄灯光下因贪婪、亢奋或绝望而扭曲的面孔,搜寻着刘望福、刘望田那两个亡命徒的身影。
谭七不愧是老江湖。
他并没有急着上任何一张赌桌下注,而是背着手,像个巡视场子的老大,不紧不慢地在各张桌子之间踱步。
每走到一张桌前,他会停下片刻,似乎是在观察赌局,有时还对着某个赌客押的注微微摇头或点头,一副行家里手的派头。
停留这片刻,正是为了让紧跟在他身后的孙卿,能有足够的时间看清那一桌每个人的脸。
他就这样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巡视”过去,墨镜后的目光深不可测,粗重的金链子在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赌徒们大多专注于眼前的牌局和骰盅,偶尔有人瞥见这个气派不凡的生面孔,也只当是哪里新来的阔佬或过江龙,并不多加理会。
整个场子沉浸在一种狂热而封闭的氛围里,只有金钱和运气是这里的主宰。
几张桌子转下来,孙卿仍未发现目标,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她正想着是不是该趁无人留意,稍微抬一下头,扩大搜索范围,耳畔却传来谭七压得极低的、几乎只有气息的声音:
“千万别急!沉住气……这场子里,有人盯着我们。”
孙卿闻言,心头骤然一紧,立刻将那点冒头的冲动死死按下,脑袋垂得更低,视线所及,只剩下赌桌下各式各样、不停移动的鞋脚和污浊不堪的地面。
谭七的脚步,此刻正朝着最里面、光线也最昏暗的两张赌桌晃去。
在其中一张赌桌旁,他停了下来。
谭七已经看到,旁边那桌赌徒里,有两个身形格外瘦削、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小子,正挤在人群里,亢奋地推着牌九。
那个看起来稍大一点的,嘴里斜叼着半截烟卷,一只脚踩在旁边的长条凳上,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贪婪,慢慢捻开自己手里的骨牌。他身边那个更显稚嫩的,则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用带着明显外乡口音的官话嘶声喊着:“天九!天九!给俺来个天九!”
“天——九——!” 桌上,那赤红眼的年轻赌徒猛地将两张骨牌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怪叫,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娘滴乖乖!俺今天这手气,要冲天啊!”
山东口音。两个年轻人。
孙卿的余光,早已牢牢锁定了那桌。就是他们!不会错!
谭七不易察觉地轻咳了一声,身体微微侧转,用后背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声音几不可闻:“确认了吗?”
“确认!” 孙卿的声音含在喉咙里,短促而肯定。
谭七的目光看似随意地环视全场,实则快速清点着场内明显是“看场子”的人数——明面上有三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双手抱胸,分散站在不同的角落,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场内赌徒们狂热的面孔上扫来扫去。
就在这时,孙卿用几乎感觉不到的力道,轻轻拉了一下谭七的后衣摆。
“七爷,您看右手边”
谭七会意,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自己的右手边。
那里还有一扇虚掩着的木门,比他们进来的那扇更厚实,门缝里透出些许不一样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里面似乎坐着几个人影,姿态放松,像是在喝茶、聊天,与外间这乌烟瘴气的赌场像是两个世界。
那里面……又是什么人?是赌场更核心的人物,还是……别的什么?
孙卿的脚步,开始借着谭七身形的掩护,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地向那扇虚掩的门边挪动。她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谭七心里却有些急了。
他们进来的目的只是确认目标,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孙卿这姑娘胆子太大,万一节外生枝……这赌场暗道复杂,外面虽有战士接应,但真出了事,找进来也需要时间。
此刻他们如同置身狼窝,四周都是贪婪而危险的眼睛,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但孙卿的脚步,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距离那扇虚掩的门不远的位置。
谭七心中无奈,却不敢有大动作阻止,只能装作一脸嫌弃地打量着赌档里那些赌徒的癫狂模样,墨镜后的眼神却时刻瞟着那三个看场大汉的方向。
幸好!那三个人的注意力,似乎全被赌桌上激烈的牌局和不断进出的钞票吸引了,并未特别留意他们这两个“生客”的细微举动。
孙卿低着头,目光飞快地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朝里屋窥探。
里面应该是个小房间,视线所及只能看见几双男人的脚,都穿着普通的布鞋或旧皮鞋,人应该是围坐着。
其中一个,还悠闲地跷着二郎腿,鞋底对着门口方向。
孙卿心中略感失望,听不见里面人说话,也看不清脸。
罢了,先出去,通知公安局的同志来抓人才是正事。
她正准备撤回脚步,跟随谭七离开。
忽然,她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
那双跷着的二郎腿……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的皮鞋。
那皮鞋的款式……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几乎不用思考,记忆深处的图像便自动浮现——锃亮的鞋面,特定的鞋头弧度,鞋帮与鞋底衔接处那细微而独特的缝线方式。
陆国忠就有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
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那是抗战胜利后,保密局(军统)配发给内部科级以上干部的所谓“福利”,实际上也是一种半制式的装备,既是身份象征,也带着某种隐蔽的统一性。
陆国忠那双,还是当年钱丽丽……送给他的。
这双鞋,怎么会出现在浦东乡下一个小镇赌场的里屋?穿在一个跷着二郎腿、看似悠闲的人脚上?
孙卿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身体却微微僵硬。
原本以为只是抓捕两个行凶的恶徒,怎么……会扯出这个?
局面瞬间变得复杂而危险。
孙卿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
这地方……绝不仅仅是一个乡下赌档那么简单。
那双皮鞋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表面的混乱,照亮了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的阴影——这里,很有可能是敌特分子隐蔽活动的一个据点!
“七爷,” 孙卿用尽全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紧绷的颤音,“我们马上离开!快!”
谭七虽然不清楚孙卿具体看到了什么,但听她这语气,心知情况绝非寻凶抓赌那么简单,必定是发现了更要命的东西。
他久经风浪,此刻毫不拖泥带水,也不再“巡视”,径直转身,朝着来时的那扇小暗门大步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就从外面被拉开了。
那个尖嘴猴腮的伙计,竟然就守在狭窄的通道里,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带着审视:
“七爷,您老怎么……这就要走?不再玩会儿?”
谭七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耐烦,他摘下墨镜,用镜腿点了点里间乌烟瘴气的赌场:“册那!就这破地方?全是一帮穷瘪三在瞎玩!连个像样的大局都没有,没劲!忒没劲!” 他啐了一口,仿佛真的只是嫌这里赌注太小,不够刺激。
伙计一听这话,原本绷着的神经倒是松了些。
原来这位爷是嫌赌得小,看不上眼。
这倒合理,浦西来的过江龙,见过大世面,乡下小场子自然入不了法眼。
他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忙不迭点头:“是是是,七爷您见多识广,咱们这小地方,哪能跟浦西大码头比。您走好,有空再来玩,下次……下次说不定有大场面!”
“告辞!” 谭七不再啰嗦,重新戴上墨镜,朝伙计随意地一摆手,带着始终低眉顺眼的孙卿,快步穿过通道,回到了前面冷清的茶馆店堂。
经过柜台时,他朝那掌柜的随意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脚下却片刻不停,径直走出了茶馆大门。
直到重新踏上那座小石桥,远离了那栋令人窒息的木楼,午后的河风带着水汽迎面吹来,孙卿才觉得胸口那团憋着的气总算能缓缓吐出。
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但眼神里的凝重丝毫未减。
“七爷,带我去邮局,我得立刻打电话!” 她转向已经跟上来的五名战士,语速快而清晰地下达命令,“留三个人,分散开,隐蔽盯住刚才那家茶馆!注意,目标有两个,都是小年轻,山东口音,偏瘦!另外两个,跟我走!”
她必须立刻将这里发现的情况——不仅是那两个凶犯,更重要的是可能存在的敌特线索——向处里和公安局汇报。
每多耽搁一分钟,变数就多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