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阿邝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摸去。
脚下是松软的泥沙和硌脚的碎石,四周漆黑,只有远处海天相接处透着一线微茫的灰白。
姚胖子扶着脚步踉跄的林思维,嘴里却闲不住:
“我说数学家,你们在美国,平常都吃点啥?我听人说,除了面包就是面包,那多没劲。”
“姚先生,您听说的既对也不对。”林思维小心地避开一个水坑,喘着气回答,“面包是主食,但还有其他食物。中餐馆……也有很多。”
“哦……那还行。”姚胖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然等哪天我们解放军解放了美国,我还想着去逛逛呢。要是光吃面包,我可受不了。”
“你拉倒吧!”走在前面的钱丽丽闻言,回头轻笑一声,“你昨天还是叛徒的亲舅舅呢,演得跟真的一样。”
这话引得黑暗中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阿邝笑得最厉害,声音里还带着后怕:“我当时都给惊住了,真以为姚先生是那扑街的舅舅呢!”
紧张的气氛在这几句玩笑中稍稍缓解。
不一会儿,
“你们看!”阿邝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指向正前方,“船!我们到了!”
陆国忠眯起眼睛,透过凌晨海面上尚未散尽的薄雾望去。
果然,一艘中型机帆船的轮廓在灰黑色的海天之间隐隐浮现,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阿邝。”陆国忠一把按住正要往前走的阿邝,声音压得很低,“先别急。你和我,悄悄摸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阿邝闻言,脸上的兴奋立刻褪去,恢复了惯有的警惕:“听你的,陆大哥!”
陆国忠转身对身后隐蔽在礁石阴影里的众人低声道:“所有人原地隐蔽,保持安静。我和阿邝没回来之前,谁也不准动。”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万一……我们回不来,这里的指挥权交给钱丽丽同志。你们立刻原路撤回,车还在原地。都听明白了吗?”
姚胖子撇撇嘴,小声道:“神经兮兮的,想吓死老子啊?你别去,我去!我可是你小舅舅,这回听我的!”
旁边的阿邝差点笑出声——这位姚先生,到底有多少个“外甥”?
“少废话!这是命令。”陆国忠简短回绝,随即朝阿邝使了个眼色。
两人猫下腰,借着礁石和岸边稀疏灌木的掩护,像两道无声的影子,快速而谨慎地朝那艘机帆船靠近。
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浪涛拍岸的声响掩盖了细微的脚步声。
随着距离拉近,机帆船的细节逐渐清晰:船身漆色斑驳,桅杆上挂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
甲板上似乎空无一人,只有缆绳随着船身摇晃,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摩擦声。
陆国忠在距离船还有二十来米处停下,半蹲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后,凝神观察。阿邝伏在他身侧,手已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礁石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
“都别动!你们是什么人?”
阿邝先是一惊,随即辨出声音,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老刘!是我,阿邝啊!”
“阿邝?”那声音的警惕明显松动了。
阿邝转过身,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工装、身材敦实的男人从一块更高的礁石后探出身来。
两人迅速靠近,在昏暗的晨光中用力拥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后背。
“老刘,总算等到你了!”阿邝松开手,转身对陆国忠介绍,“陆先生,这位是广东省厅的刘锦洋同志,也是当年港九大队刘黑仔烈士的亲弟弟。”
陆国忠看向这位皮肤黝黑、面容刚毅、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伸出手:“刘锦洋同志,你好。我是陆国忠。”
刘锦洋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陆国忠的手,掌心粗糙有力:“陆处长,您好!总算把你们等来了!”
他说话带着明显的粤地口音,但语气热忱而沉稳。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陆国忠和阿邝身后那片仍隐蔽在黑暗中的礁石区,“其他同志都安全吗?”
“都安全,在后面。”陆国忠点头,随即问道,“船和航线,都安排妥当了?”
“都妥了。”刘锦洋朝机帆船的方向一扬下巴,“船老大是当年港九大队的老同志,航线也熟。现在潮水正好,随时可以走。”
说罢,刘锦洋朝不远处的礁石群方向,打了一个响亮而清脆的唿哨。
声音刚落,从那片嶙峋怪石的阴影后,利落地闪出三个年轻人。他们身着便装,手中握着冲锋枪,脚步轻捷地朝刘锦洋快步靠拢。
“这都是我们省厅行动队的同志。”刘锦洋向陆国忠简短介绍,随即转向那三名战士,声音果断:“你们先上船,通知老丁,十分钟后准时起航!”
“是!”三人齐声应道,转身便朝机帆船跑去,动作干净利落。
陆国忠朝阿邝点了点头。
阿邝会意,立刻转身,朝后方隐蔽处快步返回。
不多时,一行人跟着阿邝来到海边。
陆国忠将钱丽丽、林思维、姚胖子和章一鸣一一介绍给刘锦洋。
“您辛苦了!”刘锦洋紧紧握住林思维的手,语气诚挚,“感谢您不远万里,回来报效祖国!”
“不辛苦,不辛苦!”林思维连连摆手,脸上露出腼腆而真挚的笑容,“这一路……大家都很照顾,我其实很感激。”
当刘锦洋走到钱丽丽面前时,他身体倏然挺直,抬起右手,向她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军礼:“钱丽丽同志!我受总部曹副部长命令,接您回家!”
钱丽丽眼圈瞬间泛红。她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刘锦洋尚未放下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曹副部长……谢谢锦洋同志!”
“您的‘珍妮’……还好吧?”刘锦洋目光扫过,见她手中空空,略带担心地问。
“好得很!都快成我闺女了!”姚胖子的声音从旁响起。只见他正抱着那只小白狗,朝刘锦洋咧嘴一笑,“我是姚多鑫,幸会啊!”
“啊哟!”刘锦洋眼睛一亮,一步跨到姚胖子面前。
见对方抱着狗不便握手,便亲热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
“姚副处长!您在我们省厅,那可早就是个传奇人物了!今天总算见到真佛了!”
“啊?我……我有这么大名气?”姚胖子愣了一下,转头瞅瞅旁边的陆国忠,随即又把胖乎乎的下巴仰高了些,故作谦虚地摆手,“都是同志们瞎传的,我其实没啥本事,让大家见笑了。”
“欸——这可是曹副部长亲口说的!”刘锦洋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姚胖子,那神情分明是见到了仰慕已久的“真人”。
姚胖子一听,脸上那点“谦虚”立刻飞了,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嘴角咧得更开:“既然是首长亲口说的……那、那想必就是真的了!”
“我们上船!”陆国忠朝众人一挥手,“抓紧时间,出发!”
大伙在刘锦洋的引领下,依次登上那艘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的机帆船。
甲板有些湿滑,弥漫着鱼腥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陆国忠最后看了一眼腕表——凌晨四点五十。
东方的海平线上,一片灰白正迅速浸染开来,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迹,缓慢而无可阻挡地驱散着黑暗。
“突、突、突……”
马达发出一阵沉闷有力的轰鸣,船身随之震动。机帆船缓缓调转船头,破开墨蓝色的海水,朝着东南方向的外海驶去。
岸上礁石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融进身后那片尚未完全苏醒的朦胧陆地剪影中。
直到这时,一直紧绷在陆国忠胸腔里的那口气,才终于缓缓吐出。
他独自站在微微颠簸的船头,望着前方逐渐开阔、颜色转为深邃碧蓝的海面。
清晨的海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额前微湿的头发。
姚胖子晃悠着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难得,抽一根。”姚胖子自己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却不像往常那样惬意,反而皱着眉头,目光扫视着周围看似平静的海面,“我说国忠……是不是有点……太顺了?”
“什么意思?”陆国忠侧头看他,“顺利不好吗?”
“好!当然好!”姚胖子一反常态地没有插科打诨,声音压得很低,“老子比谁都想早点回去过年。但我刚才……瞟了一眼舱里的海图。”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瞬间被海风吹散,“咱们现在还在香港海域里,还得走好长一段。”
“这我知道。”陆国忠目光重新投向远海,语气平稳,“我们要相信广东省厅同志的路线安排和接应能力。”
“那是!”姚胖子用力点了点头,可眼神里的那丝不安却没散去。
他沉默了几秒,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近乎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可我也……信我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