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上主街。
上午的日光驱散了些雾气,镇子显得比昨日多了几分活气,但仍旧冷清。
刘海旺边走边指点着两旁的房屋铺面,低声介绍各家各户的大致情况,谁家是老住户,谁家是外来户,谁曾在旧镇公所做过事,谁又和山里有些说不清的往来。
陈书记听着,不住点头,手里的笔记本飞快地记着。
姚胖子看似随意地踱着步,小眼睛却敏锐地扫过每一扇门窗、每一处巷口。
孙卿跟在一旁,偶尔轻声问几句妇女和孩子的情况。
走到镇子西头那棵老槐树下时,刘海旺脚步停了停,压低声音:“姚同志,陈书记,有户人家……可能得留神。”
“哪家?”姚胖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间门脸比其他家稍齐整些的青砖瓦房,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门楣上横幅也已经破烂不堪。
“姓朱,朱大全家。”刘海旺声音更低,“就是昨天在街上打刘大爷的那个。他家……早年有人在国民党县党部当过差,后来人没了,但家里时不时有生面孔进出。前阵子闹土匪,别家都遭过抢,就他家,好像没怎么动。”
朱大全?姚胖子摇摇头,“那是个地痞,顶多就是给土匪跑腿送信的货色。”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孙卿:“那家伙还关在158师?”
“嗯,咱们哪顾得上他。”孙卿语气不屑。
“回去记得提醒我一声,”姚胖子目光扫过朱家那扇门,“我得找他好好‘聊聊’。”
正说着,那扇青砖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颧骨高耸、眼神精明的瘦女人探出半个身子。
她一眼看见了刘海旺,脸色立刻垮了下来:
“姓刘的!少在我们家门口晃荡,找死啊?!”
陈书记板起脸,上前一步:“这位妇女,你怎么张口就骂人?请向海旺同志道歉。”
“我呸!”那女人朝着陈书记脚下就啐了一口,“你个四眼田鸡,算什么东西?滚远点!”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陈书记气得脸色发白。
姚胖子却一脸无所谓,故意抬高声音对孙卿说:“看来这朱大全是罪有应得。回去就直接拉出去毙了,抄家,分田地,打倒土豪劣绅!”
“啊?!”那女人耳朵尖,听见这话顿时傻了眼,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是……我家大全没杀人没放火啊!天老爷……”
“没杀人放火?”孙卿厉声接话,丹凤眼锐利地盯着她,“私通山上土匪有没有他?欺行霸市有没有他?殴打乡亲有没有他?”她逼近一步,“我告诉你,最好放老实点!不然连你一起抓!”
一连串质问砸下来,那女人嚣张气焰顿时蔫了,缩着脖子连连点头,身子直往门里退。
“你是朱大全的老婆?”姚胖子斜眼打量她,“最近有没有生人来找过朱大全?”
“没有!真没有!”女人慌忙摆手,眼睛死死盯着姚胖子的手——只见他把手伸向腰间。她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声音发颤:“长官,我说的都是实话!您可别……”
“别什么?”姚胖子手停在半空,故意问道。
“别……别掏枪……”女人哆嗦着指向他的腰间。
“掏什么枪嘛,”姚胖子不紧不慢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慢悠悠地捂住鼻子,擤了个响亮的鼻涕,“吓成这样。”
女人瘫坐在地上,长长松了口气,额头已是冷汗涔涔。
刘海旺站在一旁心中感叹:这朱大全的老婆在镇里向来跋扈,但今天却变成了蔫黄瓜,看来咱们老百姓的好日子真是要来了。
四人继续朝前走。陈书记忍不住拉住姚胖子,推了推眼镜,低声问:“姚同志,您刚才说要枪毙朱大全……是真的吗?”
“我说陈书记,这话你也信?”姚胖子嘿嘿一笑,“我就是吓唬吓唬那个泼妇。这种人不能讲道理,你越讲道理她越横。得镇住她,让她明白,这板石镇的天已经变了。”
他拍了拍陈书记的肩膀,语气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经验:“老陈啊,这镇书记不好当。有时候,你也得摆出点官威。等海旺的民兵排拉起来,你腰杆子硬了,工作自然就好开展了。”
陈书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看身旁沉默寡言却眼神清亮的刘海旺,心里踏实了不少。
几人转过街角,前面便是镇口那家唯一的米粉店。
简陋的木板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店里飘出骨头汤的香气。
“来来来,今天我请客!”陈书记引着几人往店里走,“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一人一碗米粉,大家千万别嫌弃。”
姚胖子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差五分,正是饭点。“那我们可不客气了,今天就打打咱们陈书记的‘秋风’!”
刘海旺却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搓着手:“我还是回家吃吧,哪能让书记破费请我……”
“切!”姚胖子一脸促狭,“那你请我们吃?”
“我……我没钱。”刘海旺老实回答。
“所以嘛,这顿‘秋风’打定了!”姚胖子一把将他拉进店里,按在条凳上,“坐下!往后你们就是并肩工作的同志、战友,别这么生分。”
“对对对!”陈书记连连点头,听了姚胖子这番话心里很舒坦。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信得过、能干事的人,刘海旺正是第一个。
他边招呼老板娘下米粉,边挨着刘海旺坐下,主动问道:“海旺啊,对组建民兵排,你有什么初步想法没?”
姚胖子见陈书记正和刘海旺低声商量着组建民兵排的具体事项,便笑了笑,侧过身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孙卿:
“小孙,你说那敌特……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就开机发了这一次报?”
孙卿思索片刻,轻声回道:“我琢磨着,有个情况很明显——这板石镇根本没有通电。”
“嗯,”姚胖子点头,目光扫过店外陈旧的电线杆(那只是早年铺设、早已废弃的线路),“他只能靠电池工作。可电池一旦耗尽怎么办?”
他没等孙卿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那就得把整套设备搬到有电的地方去充电。这一搬一动,目标可就大了。”
“所以,他为了最大限度节约电量、减少暴露风险,只能拉长发报间隔,非紧急必要不动用电台。”孙卿低声总结,眼里露出赞同的神色。
这时,老板娘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粉过来了。
粗瓷大碗里,乳白的汤底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点诱人的油星。
姚胖子立刻打住话头,冲老板娘咧嘴一笑:“哟,真香!谢谢啊!”
他拿起筷子,先吹了吹热气,唏哩呼噜地吃了一大口。
热汤下肚,额角微微冒汗。
桌对面,陈书记和刘海旺的讨论也暂告一段落,开始专心吃面。
姚胖子吃得很快,但眼睛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店外街面上的动静。
吸溜米粉的间隙,他脑子里也没闲着,正根据经验勾勒着那个潜藏敌特的模糊轮廓:有一定的文化,至少得是初中以上;本地人,或是在此地扎根多年的外乡人;年龄嘛,应该在三十五到四十五之间,既有社会经验,精力也还跟得上;人缘恐怕不差,和街坊邻里处得融洽,才便于隐蔽;男性可能性大……
思路走到这儿,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对面坐着的陈书记——戴眼镜,文质彬彬,外地调来,主政一方,年龄也恰好卡在四十上下。
“娘的!”姚胖子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把嘴里的米粉喷出来。这不活脱脱就是陈书记本人嘛!
不对,肯定有哪里错了。
他赶紧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筷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汤。
年龄……对,年龄!如果是五十岁以上,甚至更老,岂不是更不惹眼,更便于藏在人堆里?
他咂咂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思路也随之清晰了几分。
碗底见空,心里那张“画像”却似乎被擦去了几笔,又添上了新的线条,变得更为复杂,也更为模糊了。
就在此时,一个个子不高、约莫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急匆匆地跑过街面,东张西望,神情焦虑。
姚胖子用筷子指了指窗外,问刘海旺:“那小伙子是哪家的?”
刘海旺仔细瞧了瞧,摇头:“不是镇上的人,没见过。”
正说着,陈书记也扭头望去,一见那小伙子,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朝外招手:“小徐!这儿!”
姚胖子心里明白了,这是镇政府的通讯员小徐。
小徐闻声快步跑进店里,喘着气:“陈书记,可找到您了!县里派下来的会计和妇联主任到了,在镇政府等着呢!”
“哎哟!今天都是好消息!”陈书记一拍大腿,脸上顿时放光,转身对刘海旺道,“海旺同志,你这就跟我一起回去!咱们马上开个会,把事情理顺,工作得抓紧铺开!”他又歉然地看向姚胖子,“姚同志,你看这……”
“去吧去吧!”姚胖子笑着挥挥手,“工作要紧!我和小孙自己再转转。”
陈书记连连点头,也顾不上吃完的米粉,带着刘海旺和小徐,脚步生风地朝镇政府方向去了。
小店里一时又安静下来。老板娘过来收拾碗筷,动作麻利,眼神却悄悄在姚胖子和孙卿身上打了个转。
姚胖子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朝正擦桌子的老板娘笑了笑:“老板娘,生意还行?”
“凑合,凑合。”老板娘含糊应着,手里的抹布没停。
“您在这镇上,年头不短了吧?”孙卿接过话,语气温和。
“土生土长,半辈子喽。”
“那您见识广。”姚胖子看似随意地接着问,“这镇上,有没有那种断文识字的文化人?嗯……比如以前教过书、或者能写会算的?”
老板娘手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在姚胖子和孙卿脸上停了片刻,又低下头去,声音压得很低:“有那么两三个……我们板石镇小,认字的本就不多。”
姚胖子和孙卿对视一眼。
“那这几个人,都住哪儿?”孙卿追问。
“这……我……”老板娘面露难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抹布。看得出,她是不想惹事,怕遭人记恨。
“没事,我们就随便问问。”姚胖子见状,不再勉强,掏出零钱压在碗底,“谢了,老板娘。这粉味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