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木箱,形制与常见的单排气囊风箱不同,约半人高,前头伸出的拉杆又粗又长,被磨得油亮。
最奇的是声音——不是寻常“呼——嗒——”的间歇抽气,而是连绵不绝、沉稳有力的“呼哧——呼哧——”,像一头巨兽在均匀地吞吐。
炉火随着这节奏,一浪一浪地涌起明晃晃的白亮,那是铁将融未融时才有的颜色。
“看看你们新打的犁头。”陈砚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张铁匠忙不迭捧过一件刚淬好火、还带着青黑氧化皮的犁铧。
陈砚接过来,入手沉实,边缘线条利落。
他伸出指甲,在刃口边缘轻轻一刮,发出极轻微的“铮”声。又举起,对着天光细看,铁质均匀,隐隐有流水般的纹路。
这已是官冶中上品的成色,民间铁铺,罕有能及。
“火候足,铁汁匀。”陈砚放下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用的炭,怕也不是寻常柴炭吧?”
“回陈监镇,是从游方货郎那儿买的石炭,耐烧些。”张铁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砚点点头,像是随意踱步,已到了那奇异风箱的侧面。
这下看得更清楚了,但见木箱两侧各有一块活动木板,随着拉杆往复,交替开合。
拉杆推进时,一头排气鼓风,另一头竟同时吸气蓄力;拉出时,则刚好相反。如此循环,风力竟无片刻中断,怪不得炉火能一直维持巅峰的热烈。
他抬起头,才要问话,忽然指着云野问:“这是谁?你们铁匠铺的新学徒?”
云野上前作揖回禀:“在下云野,墨家子弟。自北逃荒而来,进了铁匠铺谋生。”
张铁匠在一旁补充:“嘿嘿,回陈监镇,我是瞧这小子有点本事,长得端正,不像是坏人,所以才留在了铺子里。才来没一个月哩,跟保甲报备过的。”
陈砚指着风箱看向云野:“这东西,有点意思。你的手艺?”
“不是。”云野额头渗出细汗,在炉火映照下亮晶晶的,“是我家主人的。”
“你家主人是哪个?”
“他家主人是我。”
恰在这时,陆离施施然进了铁匠铺。
陈砚抬眸,看着逆光而来的陆离,只觉面善——这是当然的了,但凡是去过附近山神庙的人,就没有不觉得陆离面善的。
这还是她给神像戴了面纱后的效果。不戴面纱的话,说不定她能一呼百应,拉起一只邪教队伍。
“陆娘子,你来了,这位是陈监镇。”张铁匠连忙上前给双方做介绍,“陈监镇,这位是我们铁匠铺的技术股东,陆娘子。”
陆离看着陈砚,心想,这还是她见到的第一位南宋官员呢,位卑权重的基层干部,气势很足。
“小女子陆离,见过陈监镇。”陆离对着陈砚作揖行礼。
“这是你的手艺?”
“不错。”
“你好大的胆子。这分明是官营工坊的技艺,严禁民间私传的,你竟说这是你的手艺?”
双动式活塞风箱最早的明确图文记载,见于北宋的《演禽斗数三世相》,虽然民间未普及,但官营早有。
陆离抄袭这款设计是临时起意,可没有做过详细背调,她就是看铁匠铺里风箱老旧,瞬间想到了改良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