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弦歌而知雅意,何氏和堂嫂立刻带着孩子们退下了。待屋里只剩张俊、张保、张楧三兄弟以及陆离、何甜甜和楼镒时,张俊这才将目光落在陆离身上:“你们是墨家子?”
陆离上前一步,作揖回道:“正是,小女子陆离,见过清河郡王。”
“墨家子弟何甜甜,见过清河郡王。”何甜甜感受到张俊打量的目光,也是落落大方地上前一步行礼。
张俊如鹰般的目光上下扫描陆离和站在她身后的何甜甜,好奇道:“墨家现在连女弟子也收?”
“墨家从来有教无类。”陆离迎着张俊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
“好个有教无类。”
张俊换了个姿势,倚在榻上,手边青瓷盏中茶汤尚温,他却懒得碰。
“本王征战多年,自问见过不少稀罕物事。大食来的琉璃盏、倭国的螺钿盒,都算得精巧。可这玻璃镜,倒是真稀奇,活像里头藏了个画中人。”
陆离垂眸笑了笑,何甜甜则有些紧张。后者也是昨天才知道,陆娘子把那神奇的玻璃镜说成是墨家秘技之事。
“这玻璃镜究竟是怎么做的呢?莫非真有什么仙家手段?”张俊老神在在地问。
“王爷谬赞。”陆离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落在氤氲的香气里,“此物确非凡品,却也不是什么仙家手段。玻璃自大汉起就有工匠烧制,我们墨家只不过在玻璃的基础上加了百十道工序。此物最难的,还是玻璃后面镀的那一层铝,是从西域引进的材料中用秘法提取,极为难得,因此成本颇高。”
张俊闻言目光微动,似笑非笑:“莫怪本王孤陋,这墨家跟儒家不同,听闻先秦时便断了传承的。”
梅轩里静了一瞬,陆离淡淡道:“郡王明鉴。墨家断的是显学,不是匠作。有些门人避世而居,一代传一代,只为守住那几样安身立命的手艺,不与外人道。”
说到这里,陆离抬眼,正正对上张俊的目光:“秘法不外传。传了,就不是墨家了。”
语气谦和,却一字一字咬得瓷实,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张俊捻须不语,张楧和张保想要开口,被张俊挥手打断。
炭火烧得正旺,兽金炉中添了沉水香,融融暖意裹着幽微的甜,将窗棂外檐角的积雪都衬得虚渺起来。
梅轩外隐约传来前厅的丝竹声,隔了几重帷幔,听不真切,像隔水听笙。
张俊征战数十年,从行伍小卒做到郡王,早不是当年那个会被“祖训”二字堵住话头的人。
可眼前这个小娘子,说话时眉眼平静,不见惶恐,也不见卖弄,倒叫他不好再逼。
况且,人家已经很识相地又送上一面镜子了——今日陆离上的礼,是一面十元钱的欧式复古掌心镜,拿到南宋不大不小,正好可当桌面镜。
“也罢。”张俊忽然一笑,抬手示意侍者添炭,金丝炭落进炉中,炸开细碎的星火,“祖训不可违,本王不强求。只是这镜子——”
“镜子是卖的。”陆离接口,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墨家子弟也得吃饭。郡王若是看中了,尽管遣人来。我这次下山,还带了随身小镜和几面大镜,照人照物,分毫不爽。”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纸张,双手呈上。
“这是小女子拟的货单。价目、尺寸、交货期限,一一注明。郡王若有别的主顾要引荐,弟子另有一分谢仪。”
张俊接过纸,低头扫了一眼,并未立刻作答。炭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