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落进暖阁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张俊的手指顿在镜子上:“那个叫陆离的小娘子吗?”
能造出如此精妙绝伦镜子的墨家子弟,前几个月凭神药救了堂弟发妻的姐姐一家,最近来到临安,暂居堂弟张楧家中。
其身世来历,他刚派人去查,却还没有查清楚。单凭今日的初印象,倒是不错的。
“今日这么多人,你何以独独记得她?我看她年纪,却是不小了。”
“我今日在梅园见过她,当时她……她在园子里赏雪,令人见之难忘。”
他抬起眼,烛火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笑得那么坦然、那么明媚,全无一丝闺阁女子的娇气。”
张俊沉默着。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西北边关,见过一个党项女人的眼睛。
那女人是俘虏,被绑在营中,满帐将领都在商议如何处置,她听不懂汉话,却直直看着每一个人,不低头,不求饶。
后来他放了那女人,部下不解,他说不出所以然。
如今看着五郎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那双眼。
“她来历不明。”张俊终于开口,声音沉下去,“墨家弟子,行踪诡秘,又身怀异宝,你可知多少人盯着她?”
“儿知道。”
“你大哥娶的是赵相公家的女儿,二哥娶的是吴郡王家的嫡女,三哥、四哥,哪一个不是与勋贵联姻?”张俊看着儿子,“你是幼子,不必你冲锋陷阵,也不必你撑起门楣,唯独亲事这一桩,还得娶一门好亲,往后在朝中,路也好走些。”
张子仁抬起头,声音稳得不像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父亲。大哥他们的亲事,是为张家结盟。儿不过微末之流,却是不用,只想为自己结一个小家。”
暖阁里静下去。
雪似乎大了些,窗棂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张俊没有立刻应声,他看向案头的镜子,又看向儿子垂在身侧、攥着袍角的手。
那手攥得太紧,指节泛白。
原来他也紧张,只是不肯露怯。
“墨家女……”张俊慢慢开口,“你可知她手上的东西,价值几何?”
张子仁怔了一瞬:“父亲是说——”
“我说什么了?”张俊打断他,语气淡下去,“我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向暖阁深处那架多宝阁。
阁上陈设简单,几件旧瓷,一卷未裱的舆图,还有一只匣子。他背对着儿子站了片刻,没有去碰那只匣子。
“查一查。”他的声音低下去,“查清楚了,再来说话。”
张子仁站在原地,喉间动了动。
片刻后,回道:“是。”
他退出暖阁,脚步极轻。
门帘落下时带进一阵寒气。
张俊仍背着身,看着多宝阁上那只匣子。匣子里是他年轻时从西北带回的一把匕首,党项匠人所制,刀鞘磨损,刃口如新。
那党项女人的眼睛,他记了三十年。
炭火又爆了一声。
张俊将凉透的茶泼进盆里,热气腾起,须臾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