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下了三天。
山门外的石阶被埋去半截,脚印踩上去,先是一陷,再一滑,留不住形。风从谷底卷上来,把殿脊上的积雪扬成白雾。
几个泥水匠蹲在廊下和泥,灰土是从山下背来的,和着细沙、糯米浆,掺进剪短的麻丝。
一个中年汉子挽着袖口,赤手在拌料桶里翻搅,虎口裂着血口子,被石灰渍得发白。
他不吭声,只是翻,像揉一团发不动的死面。旁边年轻些的往桶里添水,水是从庙后泉眼挑的,一路结着薄冰碴子,倒进去时腾起白汽。
山神庙很小、很破,要修补,就得先把残砖卸净。
两个匠人站在脚架上,一个递,一个接。递的是整砖,接的是碎砖,碎砖顺着手边溜下去,砸在雪里,闷闷地响。
架子上的人不戴手套,手指冻成红萝卜,弯一下都脆。可他们接得稳,没有一块失手砸到人。
殿里神像倒是十分与众不同,并非常见的山神爷的神像,而是一座戴着面纱的山神娘娘像,色彩和造型都有别于其他。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山神娘娘的像,与旁边的小鬼和判官绝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领工的老匠人蹲在柱础边,用指甲剔旧灰缝。
他七十多了,眼睫上都结着霜花,可手还稳。他要把旧墙的尺寸、砖缝的深浅都摸一遍,这是祖宗的手艺,不兴画图,就兴摸。摸够了,起身,往西墙根走了几步,踩实一处雪,说:“檐柱这儿起。”
“好咧!”众人一声应和!
虽然是寒冬腊月,但这个活大家都干得高兴!
年前工钱比市价高不说,伙食也令人震撼。米饭敞开了供应不算,每餐还必有羊肉汤,有时候还会加一道水煮大蹄髈!
泥水匠们每到饭点就激动,平时看见肉沫都香,更别提这整锅的肉了,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多的肉!
他们会按人头分好每一块肉,然后都舍不得当场吃了,会放在饭盒里,晚上带回家与家里人分享。
雪还在下,新搭的简易厨房里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大家顿时更起劲了,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和累。
陈十一也脱了斗篷,撸着袖子一起忙。虽然他是监工,但也并非光看不干活。他喜欢和大家一起忙,看着山神庙一点一点变大、变新,显得生活充满希望。
除夕夜,楼镒、陆离两人,都没有留在张宅吃年夜饭。
对于离家漂泊的人而言,去哪吃饭、守岁都一样。既然如此,那就出来嗨啊!
在除夕前成功做成了几笔买卖的陆离,现在是大富翁。
今夜,她很豪爽地用一面小镜子,包下了一艘西湖的双层花船,呼朋唤友过除夕。
船在湖心,岸已远。
孤山以北,御街两侧,皇城九重门内,到处都是爆竹声,热闹非凡。
而西湖这头,却只剩水声舔舐船底。
陆离和楼镒立于船头,看着花船的仆从将最后一盏灯笼系上船篷。六角琉璃穗子在风里转,光晕落在水面,惊散一尾越冬的银鲦。
舱内炭盆新添了炭火,苍术与松枝的气味缠着酒香,从二楼船舱的竹帘缝隙间漏出。
“这哪里是守岁,分明是逃岁。”帘内传来笑声,带着庐陵口音,年轻,清亮。
说话的正是周必大,此刻蹲在炭盆边,煞有介事地用竹筷翻弄几块麻籸饼。
他眉宇间那点书生意气尚未被日后的官场磨去,此时还是生嫩举子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