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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雪落孤影(2 / 2)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摩挲着二女柔软的发顶。动作是罕见的轻柔。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誓言,也没有许下归期的承诺。只是这样静静地拥抱着她们,感受着怀中温热的躯体与剧烈的心跳,也感受着自己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牵绊。

许久,他才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气息与温度都吸入肺腑,烙印进记忆深处。然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叹息声中,有对前路艰险的了然,有对肩上重任的决绝,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对于这难得温情的……淡淡留恋。

……

次日,清晨。

卯时初刻,天光未明,夜色与晨曦交织,东方天际仅有一线鱼肚白。

李烬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轮回宗总部核心区域。他换下了一贯的玄色道袍,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衣衫,头发随意束起,面容也以轮回之力略微调整,掩去了那双标志性的灰白眼眸,化为一双看似普通的漆黑瞳孔,只是偶尔流转间,仍有一丝难以完全掩盖的深邃。

他没有选择传送阵,也没有驾驭遁光冲天而起。而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低阶修士,甚至如同凡俗旅人,选择了……步行。

脚步沉稳,不疾不徐,朝着记忆中的某个方向走去。

穿过熟悉又因宗门建设而改变了许多的山道,越过新开辟的灵田与训练场,沿途遇到少数早起执勤或修炼的弟子,也无人认出这位衣着朴素的“同门”,便是他们敬畏无比的宗主。

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而又陌生。远处,一座规模已然扩大数倍、殿宇俨然、灵光隐现的山门映入眼帘——铁剑门。而在铁剑门更远处,有一座不算太高、却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山峰。

这里,是当年他初遇“云宸”,得到《轮回魔典》传承的起点。

如今的铁剑门,在轮回宗庞大资源的倾力扶持与暗中引导下,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年那个偏居一隅的三流江湖武者门派,而是真正成为了东南之地,除轮回宗外,首屈一指的正统修真宗门。门中金丹、元婴修士不乏其人,甚至有化神期客卿坐镇。门主依旧是当年的故人,只是修为与气度,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李烬驻足,远远望了一眼铁剑门那崭新的山门牌坊,又看了看那座沉默的山峰,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追忆光芒,随即隐去,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去打扰任何人,也没有故地重游的兴致。只是默默转过身,继续迈开脚步,朝着与铁剑门相反的方向,朝着那更广阔、更未知、也更凶险的外界走去。

初时,脚下是轮回宗势力范围边缘平整的道路。渐渐地,道路变得崎岖,人烟愈发稀少,四周是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唯有鸟兽偶尔的鸣叫,打破清晨的寂静。

走着走着,李烬忽然鼻尖一凉。

他微微一怔,抬起头。

深邃微明的天空中,不知何时,悄然飘落下一片片晶莹剔透的、六角形的白色精灵。

下雪了。

李烬伸出手,一朵冰凉的雪花恰好飘落在他温热的掌心,瞬间化作一点细微的水痕。他凝视着那迅速消融的湿迹,眼神有些恍惚。

这些年,一路走来,从铁剑门的杂役弟子,到亡命天涯的逃亡者,到蛰伏东南的轮回宗主……经历了太多生死搏杀、阴谋算计、宗门兴衰。四季轮转,寒来暑往,他似乎早已忘记了上一次如此安静地、单纯地看到下雪,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在更久远的、属于“李烬”这个身份之前的、早已模糊的童年?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雪花飘落的簌簌轻响。天地间一片素白,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林木,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寒风并不凛冽,带着清新的雪的气息。整个世界仿佛被这场不期而至的初雪,洗涤得纯净而安宁。

李烬的心,似乎也在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难得的真正宁静。他放空思绪,不再去想宗门琐事,不再算计大陆局势,只是单纯地感受着脚步踩在松软积雪上的细微声响,感受着冰凉的雪花落在发梢、肩头的触感,感受着这天地间最纯粹的静谧。

他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身后,在无人踏足的新雪上,留下一行清晰的、孤独的脚印,蜿蜒向着远方,仿佛印证着他来时的路,也指向他将要去往的未知。

一步,一步。

脚印深深浅浅,烙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串无声的符号,记录着一段孤独旅程的开始。

然而,这种宁静与“留痕”的感怀并未持续太久。李烬眼中那片刻的迷惘与柔和迅速褪去,重新被冷静与警惕所取代。

他此行乃是孤身潜入危机四伏的大陆,力求隐秘,怎可留下如此明显的踪迹?

心念微动,周身无形无质的轮回之力悄然弥散开来,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以一种极其细微、却玄奥的方式,作用于身后那行新鲜的脚印。

只见那一个个清晰的脚印,从最末尾的一个开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抚过,边缘的雪粒迅速回溯、填补、抹平……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消失。李烬每向前走一步,身后的上一步脚印便悄然隐没。

不过十数步之后,他身后已是平整如初的雪地,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抹去痕迹,如同抹去一段不合时宜的感伤。他依旧是那个冷静、谨慎、行走于阴影之中的轮回宗主。

风雪渐密,李烬的身影在纷飞的雪花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并未施展任何法术抵御风雪,任凭雪花沾满衣襟,仿佛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走着走着,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悠扬的琴声,穿透了风雪的呜咽,不知从何处传来,悄然钻入了他的耳中。

琴声初时如冰泉滴落,清冷寂寥,带着离别的愁绪;转而弦音微颤,如絮语低昂,似有万千担忧与不舍欲诉还休;渐渐地,琴声之中,又融入了一丝金铁交鸣般的锐意,仿佛以剑为弦,铮铮作响,透着一股决绝的守望之意。

李烬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侧耳倾听片刻,眼眸缓缓转动,扫视四周。风雪茫茫,视线受阻,但那琴声却仿佛拥有灵性,指引着他的感知。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身后远处,那座他刚刚经过的、承载着初遇记忆的、此刻已被白雪覆盖的山峰之巅。

风雪稍歇的间隙,他依稀看到,在那险峻的峰顶,两道纤细的身影,宛如雪中仙姝,静静伫立。

一袭冰蓝宫装的赵璃凰,一袭月白长裙的乔雨薇。

乔雨薇盘膝坐在一方青石上,膝上横放着一架古朴瑶琴,纤纤玉指在琴弦上飞舞,那穿透风雪、如诉如泣的琴音,正是源自她手。她神情专注而哀婉,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牢牢锁定着山下风雪中那道孤独的灰色身影。

而赵璃凰,就站在乔雨薇身侧。她显然看到了李烬驻足回望,发现了她们。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李烬的方向,缓缓地、极其优美而庄重地,开始了起舞。

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缤纷的彩衣,只有漫天飞雪作为背景,只有凛冽山风作为和声。她的舞姿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道韵,一举手一投足,皆与那琴声完美契合。广袖挥洒,拂过清冷的雪光与山影,如同在丈量无形的山河;莲步轻移,踏在嶙峋的岩石与积雪上,仿佛在度量着无垠的离别之长。

与此同时,一首空灵而哀婉、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歌谣,伴随着琴音与舞姿,清晰地传入了李烬的耳中。那声音似乎是赵璃凰所唱,又似乎融合了乔雨薇以琴音传递的心声:

“雪落君转身,

琴弦凝霜,我指尖颤如絮语低昂。

舞袖拂清影,以剑为弦,

舞步量山河,量不尽离别长。

此行难相守,

星坠入尘,你背影融风雪苍茫。

十年风雪改山河,

唯独不改,你我之名铭刻于月光。

莫问归期,饮尽这杯风,

琴声碎如星,坠入君梦。

若某日剑鸣惊破夜空,

是我弹拨思念,绕指的不灭情殇……”

歌声婉转悱恻,字字泣心。诉说着雪中送别的凄清,诉说着以剑为弦、以舞明志的坚守,诉说着十年风雪可能改变山河,却无法磨灭刻骨铭心的名字与誓言。不问归期,只将思念化作琴音剑鸣,融入风中,坠入梦中,成为永恒不灭的等待与守望。

琴声、舞姿、歌声,在这风雪之巅,交织成一幅凄美绝伦、意境深远的画卷,牢牢刻印在这离别的清晨,也深深撞入了李烬那冰冷的心湖深处。

他驻足原地,一动不动,任凭雪花落满肩头发梢,静静地、完完整整地听完了这一曲琴歌,看完了这一场独舞。

那经历过第一次轮回淬炼、剥离了大部分寻常情感、早已习惯了以冷漠与铁血示人的脸庞,此刻,竟如同被温暖的阳光融化的冰层,缓缓地、极其罕见地,松动,舒展。

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一个……温暖的微笑。

这笑容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算计,褪去了宗主的威严与魔典执掌者的漠然,只剩下最纯粹、最干净的柔和与暖意,如同雪后初霁的第一缕阳光,虽淡,却直抵人心。

他对着山巅那两道在风雪中为他抚琴起舞的身影,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不再停留,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将那份珍贵的温暖与牵挂,小心地敛入心底最深处。

迈开脚步,身影重新融入漫天风雪之中,朝着那茫茫未知的前路,坚定而孤独地走去。

身后,山巅的琴歌渐歇,舞影渐止。唯有风雪依旧,仿佛在为远行的孤影,奏响一曲无声的壮行。

雪地上,依旧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