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散血腥，焦土之上，五人对峙。
李烬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乌烈怀中那个微微鼓起的部位。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衣物、皮肉，直视那黑色牛角壶中的奥秘。
乌烈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手指收紧，指节发白。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的——月泉是落月寨的圣物，方才为了救李素娟，他破例用了三口，已是违背了寨规。现在这位神秘强者的目光，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李素娟站在李烬身侧，敏锐地捕捉到了师尊的目光，也看到了乌烈那下意识的防备动作。
她心中暗叹一声。
跟随师尊这段时间，她虽不敢说完全了解这位看似淡漠的师父，却也大致摸清了他的行事风格——李烬不是嗜杀之人，但若是对某物产生兴趣，多半会想方设法弄到手。过程或许不会血腥，但绝对谈不上温和。
“师父……”李素娟暗中传音，声音带着一丝恳切，“这南疆少年怀中的神物确实奇异，功效惊人。但徒儿觉得……我们手段不可太过激进。”
她顿了顿，观察着李烬的反应——后者灰白色的眼眸依旧平静，看不出情绪。
李素娟继续道：“有徒儿这层关系在，毕竟徒儿救了他们性命。若徐徐图之，或许……”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用恩情换，比用武力夺，更稳妥，也更少后患。
李烬依旧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从乌烈怀中移开，转向少年那警惕而倔强的脸庞，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用的是纯正的南疆土语：
“少年，本座对你怀中那被你们称作‘月泉’之物，确实有些兴致。”
乌烈浑身一震，捂得更紧了。
李烬继续道：“但本座，却不是喜欢强取豪夺之人。”
这句话让乌烈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减少。
“本座倒是对你们三人，为何会带着此等神物，出现在这危机四伏的南荒绝岭，颇为奇怪。”李烬语气依旧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好奇，“你们三个，能不能为本座解惑？”
乌烈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身后的月灵和月瑶对视一眼，月灵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朝着李烬行了一个南疆部族特有的抚胸礼：
“前辈，我们是南疆九寨十八坞中，落月寨的人。我叫月灵，这是我阿哥乌烈，这是我阿妹月瑶。我们的阿爸，是落月寨的寨主。”
李烬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月灵深吸一口气：“我们此番冒险离开寨子，深入绝岭，是为了……求援。”
“求援？”李烬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所为何事？”
月灵正要开口，乌烈突然低喝一声：“阿妹！寨中的事，不要和外人说！”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焦急。月泉已经暴露，若再让外人知道寨子如今的困境，谁知道这位神秘强者会打什么主意？
月灵却转过头，看着乌烈，眼神坚定：“阿哥，不碍事的。”
她又看向李烬，目光清澈：“我看这位阿姐能不顾自身安危救我们于水火，相信她的师尊，肯定不是什么坏人。”
这话说得真诚，却也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
乌烈别过头去，不再吭声，但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身体，都显示着他的不信任。尤其是李烬方才第一眼就落在月泉上的举动，让他本能地戒备。
李烬微微一笑。
他对乌烈的态度并不生气，反而觉得这少年的心性颇为有趣——警惕、倔强、有担当，为了守护重要的东西，哪怕面对远超自己的强者也敢硬顶。这种性格，在修真界倒是少见。
“你叫月灵？”李烬看向少女。
“是。”月灵点头。
“接着说。”李烬淡淡道，“本座倒想听听，究竟是什么困境，让你们三个炼气期的小娃娃，要带着圣物冒险穿越南荒绝岭，去外界求援。”
月灵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
“我们九寨十八坞，坐落在南荒绝岭的最中心深处。那里灵气充足，物产丰富，又远离中州大陆的纷争，更有南荒绝岭这道天然屏障，千百年来，我们南疆部族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但是……我们避不开的，是这南荒绝岭十年一次的‘兽潮’。”
提到“兽潮”二字，月灵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月瑶也下意识地往乌烈身边靠了靠，乌烈的脸色更加难看。
“兽潮？”李素娟忍不住插话，“是妖兽暴动吗？”
月灵点头：“每隔十年，绝岭深处的妖兽便会集体暴动，如同潮水般涌向外围。不仅是我们九寨十八坞，就连绝岭外围的宗门、城镇，都会遭受冲击。历史上，曾有整个寨子、整个宗门在兽潮中被屠灭的记录。”
“为了抵御兽潮，我们九寨十八坞与绝岭外围的一个宗门——‘绝剑门’达成了协议。”月灵继续说道，“绝剑门是南疆一带最强的宗门，虽然放在整个中州只能算二流，但他们门中有一位合体期的太上长老。”
合体期。
李烬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在化神之上，炼虚、合体、大乘、渡劫。合体期修士，已经是能够开宗立派、称霸一方的存在。放在正道七门、魔道六宗中，也是长老级别的人物。
“按照协议，”月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屈辱与愤怒，“我们九寨十八坞每十年向绝剑门供奉一定数量的灵石、药材、妖兽材料。而绝剑门，则会在兽潮来临时，派出那位合体期长老出手一次，助我们抵挡兽潮中最强的几头‘兽王’。”
“这个协议，已经持续了上百年。”月灵握紧拳头，“虽然供奉不菲，但为了寨子的安全，我们一直遵守。”
“可这一次……”她的声音开始哽咽，“眼看着十日之后，这一次的兽潮就要降临，那绝剑门却突然……突然狮子大开口！”
李素娟皱眉：“他们提了什么条件？”
月灵深吸一口气，眼中涌起泪光：“他们将原本的贡品，提高了一倍！而且……还要我和月瑶，给他们的少门主当小妾！”
“什么？！”李素娟瞳孔骤缩。
就连一直沉默的乌烈，此刻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月灵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美其名曰‘通婚’，说是为了加强双方联系……真是恬不知耻！那绝剑门的少门主，今年已经六十多岁，娶了七房妻妾，还时常强抢民女，声名狼藉！阿爸和各位寨主们当场就拒绝了，可绝剑门放话说，若不答应，这次兽潮，他们绝不出手！”
她抹了把眼泪：“阿爸和寨主们愁得夜不能寐，整日商议对策，可……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合体期修士的威慑，不是我们南疆部族能抗衡的。没有绝剑门出手，单凭我们自己的力量，这次兽潮……九寨十八坞，恐怕至少要死一半人。”
月瑶也小声啜泣起来。
乌烈咬着牙，声音沙哑：“我们三个不忍看着阿爸和阿叔他们这样，就……就偷偷从寨中圣地带出了月泉的泉水，想去距离最近的苍云宗求援看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与不甘：“苍云宗是正道七门之一，名声在外。我们想着，或许……或许他们会看在同为人类的份上，出手相助。”
说到这里，乌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现在看来，是我们太天真了。还没走出绝岭，就差点死在妖兽口中……若非阿姐相救，我们早已……”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素娟听完，胸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义愤。
欺人太甚！
那绝剑门，分明是趁火打劫！不仅索要加倍供奉，还要强娶人家未成年的少女，简直无耻至极！
她下意识地看向李烬，眼中满是急切与期盼。
师父……师父能不能代替那个绝剑门，帮九寨十八坞出手一次呢？
以师父的实力，连三阶妖王都能随手镇压，对付兽潮中的“兽王”，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这样一想，李素娟的眼神更加炽热，几乎要冒出光来。
李烬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无奈轻叹。
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看似在丛林厮杀中变得冷静果决，可骨子里那份善良与热血，从未改变。听到这种不平之事，必定会同情心泛滥。
但依照他这十年行走修真界的经验……
事情，恐怕不会像月灵说的那么简单。
绝剑门虽只是二流宗门，但能有一位合体期修士坐镇，在南疆一带已是霸主级存在。他们与九寨十八坞合作上百年，为何会突然翻脸，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
仅仅是贪得无厌？
还是有其他更深层的原因？
不过……
李烬看了一眼李素娟那满是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乌烈三人——两个少女泪眼婆娑，少年咬牙强撑，但眼底深处，依旧是绝望与茫然。
“罢了。”
李烬心中轻叹一声。
他虽经历轮回淬炼，情感淡漠，但终究不是冷血之人。何况这“月泉”确实对他有用，若能以此为契机，与南疆部族建立联系，或许是一桩不错的交易。
“区区一个仅有一名合体期修士的二流宗门，便敢如此嚣张。”李烬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看来如今这正道，确是腐朽不堪了。”
他看向月灵：“你是唤作月灵，对吧？”
“是。”月灵连忙应道。
李烬淡淡道：“本座与你们做个交易。”
乌烈三人同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本座可以代替那绝剑门，帮你们出手一次，抵挡此次兽潮。”李烬的声音不疾不徐，“作为条件，本座不需要你们九寨十八坞其他的贡品。”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乌烈怀中。
“本座只需要它——月泉的泉水。”
此言一出，乌烈三人同时愣住。
他们互相看了看，眼中闪过犹豫、挣扎、权衡。
月泉确实是圣物，但……若是能用一部分泉水，换取寨子平安度过此次兽潮，甚至摆脱绝剑门的钳制……
这个交易，似乎……可行？
乌烈作为长子，终究更有决断。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李烬，沉声道：“好！我乌烈，可以代替我阿爸，先答应你这个交易！”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具体给多少，怎么给，还要和我阿爸以及各位寨主商议。月泉毕竟是我们落月寨世代守护的圣物，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诚意，也守住了底线。
李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可以。”
乌烈三人又互相看了看，最终齐齐点头。
乌烈看向李烬，眼神复杂：“既然如此……那就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我们寨子。”
他突然挺直脊背，眼中闪过一丝挑衅：“中州人，你有这个胆量吗？”
这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幼稚与试探——他想知道，这位神秘强者是否真的诚心交易，还是另有图谋。
李烬闻言，不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