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绝岭深处,环形山脉如天然屏障合抱。
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原始丛林中央,数座山峰呈七星拱月之势围合,山势走向暗合天地灵气运转之规律。千百年来,地脉灵气于此交汇不散,在谷底形成了一处天然的灵气源泉。
泉水自岩缝渗出,清澈见底,水面常年缭绕着淡白色的灵雾。泉眼四周,灵气浓郁到几乎液化,呼吸间都能感受到精纯灵力涌入体内。
更难得的是,地脉深处还蕴藏着一处小型灵石矿脉。虽不及大型矿脉储量丰富,但足以支撑一个中等宗门百年消耗。
绝剑门,便坐落于此。
环形山谷占地约三十里,谷内建筑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主殿“绝剑堂”位于山谷正中,以整块青玉砌成,高约十丈,气势恢宏。殿前广场铺着青石板,中央立着一尊高达五丈的剑修石像,石像手持巨剑指天,正是绝剑门开派祖师“绝剑真人”的塑像。
以绝剑堂为中心,东西两侧分别建有“藏经阁”、“炼器坊”、“炼丹房”、“演武场”等建筑。再外围,则是三代弟子的居所和修炼洞府。
整个宗门被一道淡蓝色的光幕笼罩——那是护宗大阵“七星剑罡阵”,以七座山峰为阵基,引动地脉灵气,可挡合体期修士全力一击。
此刻,正午时分。
绝剑门接引台位于宗门入口处,是一座方圆十丈的汉白玉平台。台面刻着繁复的剑形符文,边缘立着三十六根石柱,每根柱顶都悬浮着一柄流光溢彩的飞剑虚影。
接引台上,两位身着月白剑袍的修士盘膝而坐。
左边一人面如冠玉,约三十岁模样,双目微闭,周身有淡淡剑意流转。他名唤“柳青风”,元婴中期修为,绝剑门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
右边一人稍显年轻,眉目凌厉,背负一柄赤红长剑。他叫“赤炎”,元婴初期,以一手“赤阳剑诀”闻名三代弟子。
两人前方,盘坐着百余名弟子。这些弟子修为参差不齐,从筑基初期到金丹后期都有,皆是绝剑门四代、五代弟子。
柳青风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剑修特有的锐气:
“剑道一途,首重心性。剑乃杀伐之器,若无坚定道心驾驭,反易为剑所控,堕入魔道......”
他讲解的是《绝剑心经》筑基篇,虽是基础功法,但其中蕴含的剑道理念却深奥无比。台下弟子个个凝神静听,生怕错过一字。
讲到关键处,柳青风并指为剑,凌空一划。
“嗤——”
一道三尺长的青色剑气凭空浮现,在空中缓缓旋转,剑意内敛却暗藏锋芒。
“剑气凝而不发,意随心动。这便是‘剑意初凝’的境界,也是你们筑基期需要领悟的......”
话未说完,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窃窃私语。
柳青风眉头微皱,循声望去。
只见后排两名筑基期弟子正低着头,嘴唇微动,显然在传音交流。两人修为都不高,一个筑基三层,一个筑基四层,穿着普通的青色弟子袍。
“......听说了吗?这次南疆那边出事了,老祖亲自出关前去了。”筑基三层的弟子小声道,眼中带着好奇。
筑基四层的弟子嗤笑一声,传音回道:“不过是些不开化的夷民罢了,谅他们能翻起什么浪花?再说了,就算他们有何变数,老祖合体后期的修为,不说在这小小南疆,放眼整片大陆,那不是横着走?”
两人自以为传音隐秘,却不知在元婴修士面前,这等低阶传音术如同当面说话。
“是谁在座下喧哗?”
柳青风睁开双眸,眼中剑意一闪而过。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锁定那两名筑基弟子。
两人浑身一僵,脸色煞白。
“弟......弟子不敢!”筑基三层的弟子连忙磕头,额头重重撞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砰砰”闷响。
筑基四层弟子也反应过来,跟着磕头如捣蒜:“弟子知错!弟子再也不敢了!”
柳青风冷冷看着两人,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算了,念在你们初犯,便作罢。”
两人如蒙大赦,刚松一口气,却听柳青风继续说道:
“但是记住,本门门规,三代弟子以下,禁止谈论宗门事宜和宗门高层,情节严重者,逐出宗门。下次如若再犯,法不容情!”
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弟子体若筛糠,连连磕头称是,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柳青风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下众弟子。他微微昂首,声音中带着宗门弟子的傲然:
“所有弟子,你们记住。我绝剑门虽立派不过一百余载,但眼下我宗实力雄厚,又有周寒风老祖坐镇。有他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兽潮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音落下,台下弟子纷纷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对宗门的自豪与信心。
是啊,有合体后期的老祖坐镇,在这南疆之地,绝剑门就是天!
然而——
“你们的老祖,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一道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声音,从接引台远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说话者就在身侧。
众弟子齐齐一愣,随即纷纷转头望去。
接引台外三十丈,护宗大阵的淡蓝色光幕之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深灰色粗布衣衫,款式简陋得如同山野村夫。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年纪,面容平凡,身材修长,负手凌空而立,周身没有丝毫气息外泄。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让柳青风和赤炎同时瞳孔骤缩!
能无声无息出现在护宗大阵之外,而不触发任何预警——单是这份隐匿手段,就绝非寻常修士!
“哪来的山野村夫,竟然如此诅咒我宗老祖!”赤炎脾气火爆,当即拍案而起,指着来人怒喝,“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柳青风却比赤炎谨慎得多。他缓缓起身,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沉声道:“阁下何人?为何擅闯我绝剑门山门?”
灰衣青年——李烬,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柳青风和赤炎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接引台上的百余名弟子,最后落在那层淡蓝色光幕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虚空一握。
“锵!”
一柄通体暗红近黑、剑身布满灰色符文的长剑凭空出现,落入他掌中。
轮回魔剑。
李烬持剑,朝着面前的淡蓝色光幕,随手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剑光。
只是一记简单到极致的平斩。
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细微的灰色涟漪。
下一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个山谷!
淡蓝色光幕上,以剑锋落点为中心,一道长达十丈、狰狞扭曲的裂缝骤然浮现!裂缝边缘,光幕能量疯狂逸散,发出“滋滋”的哀鸣!
“嗡——!!!”
几乎在同一时间,绝剑门深处响起刺耳的警铃声!那铃声急促而尖锐,瞬间传遍山谷每个角落,正是宗门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
接引台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青风脸色剧变,赤炎目瞪口呆,台下弟子更是呆若木鸡。
一......一剑?
只随手一剑,就斩裂了护宗大阵?!
那可是能挡合体期修士全力一击的“七星剑罡阵”啊!
“敌袭——!!!”
柳青风最先反应过来,厉声长啸!声音中灌注真元,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惊醒呆滞的众人!
赤炎也反应过来,赤红长剑瞬间出鞘,剑身燃起熊熊烈焰!他死死盯着李烬,眼中既有愤怒,更有深深的忌惮。
台下弟子们慌乱起来,有的拔出兵器,有的向后退去,有的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凛冽到极致的剑气,自绝剑门深处激射而出!
剑气呈冰蓝色,长三丈,宽如门板,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地面凝结出厚厚冰霜!剑气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残影,瞬息之间便跨越数里距离,直逼李烬面门!
这是炼虚期修士的含怒一击!
接引台上众弟子见状,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是鸣鸿师叔祖!”
“太好了!鸣鸿师叔祖出手了!”
“这狂徒死定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冰蓝剑气狠狠斩在李烬身上——
然后,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李烬依旧凌空而立,衣袍未动,神色未变。他只是体表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色光晕,那光晕薄如蝉翼,却将炼虚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轻松化解。
“这......这怎么可能......”赤炎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柳青风脸色苍白如纸,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李烬缓缓抬眸,望向绝剑门深处,声音平淡地传遍整个山谷:
“你们仅存的三位炼虚,也不要再试探本座的深浅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毫无意义。”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烬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印。
那手印复杂到极致,十指翻飞间带起道道残影,仿佛在勾勒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文。与此同时,他口中开始吟唱一段晦涩、沧桑、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咒文:
“轮回无门,天地为狱。”
“一线生机断,万法不归途。”
每一个音节吐出,李烬周身的灰色光芒便浓郁一分。他的气息开始攀升,从最初的平凡无奇,到让人心悸的深不可测,再到——
“禁术第一式,轮回狱——”
李烬双手猛然向两侧张开!
“起!!!”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波动,以李烬为中心,轰然扩散!
波动无形无质,却瞬间笼罩整个绝剑门山谷!方圆三十里,一切都在发生变化——
颜色,消失了。
天空不再是湛蓝,而是纯粹的黑与白。
大地不再是青绿,而是纯粹的黑与白。
建筑、树木、弟子们的衣袍、兵器的光泽......所有色彩都在刹那间褪去,只剩下单调、死寂、令人心悸的黑白二色!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古老的水墨画。
不,不仅仅是颜色。
“我......我看不见了!”
“声音!我听不到声音了!”
“神识......神识感知不到了!”
惊恐的意念在众弟子脑海中炸开——虽然他们自己听不到。
最先崩溃的是筑基期弟子。在黑白世界降临的瞬间,他们便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双目呆滞,表情凝固,如同木偶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五感被彻底剥夺!
连神识感知,也被某种诡异力量屏蔽!
金丹期弟子稍好,却也举步维艰。他们感觉浑身沉重无比,仿佛陷入了万丈泥潭,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迟缓十倍、百倍!真元运转晦涩难当,平日里瞬息可发的法术,此刻需要数息才能勉强凝聚!
柳青风和赤炎两位元婴修士,同样面色凝重。
他们虽还能行动,但举手投足间仿佛背负着山岳。体内真元流动速度慢了数十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重重!
“这......这是什么妖术?!”赤炎嘶声吼道,声音在黑白世界中传出,却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柳青风死死咬着牙,试图运转剑诀冲破束缚,但平日里如臂使指的剑气,此刻却如同陷入泥沼,寸步难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烬,此刻正缓缓升空。
他悬浮在黑白世界的中央,灰白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下方如同定格画面般的绝剑门弟子,最终望向宗门深处。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在黑白世界中回荡,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座李烬。”
四字一出,下方许多弟子浑身剧震——即使他们听不到。
李烬!
那个被苍云宗悬赏通缉、被正道七门联手追杀的《轮回魔典》执典者!
那个传闻中逆伐金丹、化神力战合体的绝世魔头!
他......他竟然来了绝剑门?!
“尔等不是和那苍云宗沆瀣一气,想要除掉我么?”
李烬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
“现在,我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吼——!!!”
一声长啸自绝剑门深处炸响!
那啸声中蕴含着磅礴剑意,竟让黑白世界都微微震颤!紧接着,一道冰蓝色剑光冲天而起,撕裂黑白,瞬息之间便来到接引台上空!
剑光散去,显露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剑眉星目,面容俊朗,一身月白剑袍纤尘不染。他手持一柄通体冰蓝、剑身有雪花纹路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散发着凌厉无匹的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剑气在流转、碰撞,开合间锋芒毕露。
绝剑门三大炼虚之一,五百岁踏入炼虚后期,被誉为“南疆剑道第一天才”的——
鸣鸿!
鸣鸿凌空而立,与李烬相隔三十丈,中间是那道裂开的护宗大阵光幕。他死死盯着李烬,眼中既有愤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只你一人么?”李烬淡淡开口,目光扫过鸣鸿身后,“还有两个呢?”
鸣鸿冷哼一声,冰蓝长剑微微抬起:
“对付你,我鸣鸿一人足矣!”
“就凭你?”李烬笑了,笑容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鸣鸿眼中怒火一闪,但他强压下去,沉声道:
“我鸣鸿三岁习剑,十岁筑基,十六便练出剑灵,如今不过五百余载已炼虚后期。”
他顿了顿,剑指李烬:
“至于你,李烬......”
声音陡然转厉:
“你出道不过一百余载!我鸣鸿偏偏不信你那些逆伐金丹、化神力战合体的荒谬传闻!你便是再如何天资聪慧,也不可能仅用百余载便达到炼虚之境!定是用了什么魔道邪术,拔苗助长!”
这番话掷地有声,黑白世界中许多还能思考的弟子纷纷点头。
是啊,百余载炼虚?
闻所未闻!
定是谣言夸大!
李烬没有争辩。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轮回魔剑,剑尖对准那道裂缝遍布的护宗大阵光幕。
然后,斩下。
这一次,不再是随手一挥。
李烬双手握剑,体内炼虚后期的磅礴真元轰然爆发!灰色的轮回之力如同燃烧的火焰,在剑身上疯狂升腾!剑锋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露出后方漆黑虚无的乱流!
七成力。
“咔嚓——!!!”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
淡蓝色光幕应声而碎!不是裂开,而是彻底崩溃!化作漫天光点,如同星辰雨落,在黑白世界中划出凄美的轨迹!
护宗大阵——
破!
鸣鸿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