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疆之后,李烬收敛了所有锋芒。
他将那双标志性的灰白色眼眸变化为普通的黑眸,轮回之力内敛于体内深处,气息压制到化神中期——不高不低,既能震慑一些宵小,又不至于引人注目。
一身深灰色粗布衣衫,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脚踩一双普通草鞋。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游历四方的散修,风尘仆仆,毫不起眼。
他没有选择继续南下,也没有打算穿过无垠的南荒绝岭,一路向西。那两条路,一条通往南疆更深处的不毛之地,一条则去往茫茫西域。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掉转头来,向东。
但不是前往神秘的东域——那里同样不是善地,传闻中盘踞着上古遗族和各种诡异。
而是......
经过近数月的步行,他穿过茫茫南荒绝岭的外围丛林。
没有让南疆族人带他传送,没有御剑飞行,甚至没有动用丝毫真元。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丈量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白天赶路,夜晚寻一处山洞或树洞栖身。饿了捕猎低阶妖兽,渴了饮用山泉溪水。沿途遇到不开眼的妖兽,便随手斩杀,妖丹收进储物袋,血肉则作为食物。
这样的日子,单调,却有种返璞归真的意味。
修真者追求力量,追求长生,往往忽略了最本质的东西——行走,观察,感受。
李烬走在参天古木之间,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偶尔有低阶妖兽从林间窜过,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又迅速消失在灌木丛中。
李烬不疾不徐。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这种行走本身,就是一种修炼——磨砺心性,沉淀修为,将南疆一战所得彻底消化。
三个月后。
他走出了南荒绝岭。
前方是一片平原,农田阡陌纵横,远处能看到炊烟袅袅的村庄。再远一些,是一座城池的轮廓。
岁咸城。
李烬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这座城池,他并不陌生。
前不久在这里,他遇到了李素娟一家,收下了第一个弟子。也是在这里,他与苍云宗产生冲突。
如今,故地重游。
但眼前的岁咸城,与前段时日大不相同。
城墙高达十丈,由整块青石砌成,表面刻满了防御符文。城门紧闭,城墙上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座箭塔,塔顶有修士驻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外。
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白色光幕中——那是护城大阵,品阶不低,至少能抵挡化神期修士的攻击。
戒备森严。
李烬站在城门外百丈处,仰头看着高高的城墙,心中盘算。
莫不是正道已经犹如惊弓之鸟,人人自危了?
他离开南疆已三月有余。这期间,绝剑门覆灭、苍云宗南疆分部被屠的消息,应该早已传开。正道七门,尤其是苍云宗和红尘仙宗,不可能毫无反应。
但眼前的景象,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岁咸城虽是一座中等城池,但地处南疆与中州的交界,地理位置重要。如今连城门都关闭,护城大阵全开,显然是在防备着什么。
李烬等了约半个时辰。
城墙上,始终不见一个人影走动。箭塔里的修士如同雕塑,一动不动。整座城池寂静得可怕,仿佛一座死城。
终于,李烬不再等待。
他周身泛起淡淡的空间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
岁咸城内,中央大街。
李烬的身影凭空浮现,落在一处屋檐的阴影中。他施了一个隐匿法术,身形与气息彻底隐藏,如同融入环境的一缕微风。
他环顾四周。
眼前的景象,比城外所见更加萧条。
宽阔的青石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商铺大门紧闭,有些甚至贴上了封条。招牌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街道上散落着杂物,有破碎的瓦罐、散落的货物、甚至还有几具早已腐烂的动物尸体。
民宅也是门窗紧闭,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仿佛里面的人早已逃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腐烂、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整座城池,如同经历过一场浩劫。
但李烬知道,岁咸城并没有遭遇战火。至少,他从南疆一路走来,并未听闻此地有大规模冲突。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
宵禁。
正道宗门接连被灭,让这些依附于宗门的城池感到了恐惧。他们不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不知道那神秘的魔头何时会降临,只能紧闭城门,严阵以待。
就在这时,李烬听到一阵喧哗之声。
那声音很微弱,夹杂在风中,几乎难以察觉。但以李烬炼虚期的神识,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声音来自城池中央,正是城主府的方向。
与整座城池的死寂不同,那喧哗声中混杂着器乐声、女子的笑声、酒杯碰撞声,显得格外刺耳。
李烬面无表情,身形再次消失。
......
城主府,宴会大厅。
这是一座占地约三亩的豪华建筑,厅高五丈,四壁悬挂着名贵字画,地面铺着柔软的兽皮地毯。厅顶悬挂着三十六盏水晶灯,灯光柔和,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大厅中央,十余名身着轻纱的舞姬正在翩翩起舞。她们个个容貌艳丽,身姿曼妙,轻纱下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舞姿妖娆,眼神妩媚,显然受过严格训练。
两侧乐师席上,十余人正在演奏。琴瑟和鸣,箫笛悠扬,曲调欢快而奢靡。
而在大厅正北的高台上,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案后坐着一名男子,约三十岁模样,面容清瘦,留着一撮山羊胡须。他身着月白长袍,胸口绣着正是红尘仙宗的标志。
男子神态倨傲,半眯着眼,手指随着乐曲节奏轻轻敲击桌面。
他便是红尘仙宗派来岁咸城的特使,元婴中期的王护法。
高台下方,左右两侧各摆着十张案几。
左侧坐着岁咸城的商贾富户,个个锦衣华服,但此刻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右侧则是城主府的一众官员,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着城主官服,正是岁咸城城主。
此刻,城主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地站起身,朝着上首的王护法躬身道:
“王护法大驾光临我这小小岁咸城,乃是我等福分!”
他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谄媚:
“诸位,我以城主身份提议,我等再次举杯,敬王护法一杯!”
话音落下,下方众人纷纷端起酒杯,齐声道:
“敬王护法!”
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充满了敬畏。
王护法这才缓缓睁开眼,瞥了城主一眼,又扫过下方众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也不起身,只是随意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众人见状,连忙也跟着喝下。
待众人饮完,王护法放下酒杯,缓缓开口:
“难听。”
两个字,让整个大厅骤然一静。
乐师们手指僵住,舞姬们动作停滞,所有人都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王护法继续道:
“难看。”
他指了指那些舞姬:
“庸脂俗粉,不堪入目。”
城主脸色一僵,连忙挥手:
“停!都停下!”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慌忙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护法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声音转缓:
“尔等记住,我红尘仙宗乃是正道魁首。这些庸脂俗粉,乃是身外之物。我等修士,逐的是长生大道,岂能被这些俗物迷惑?”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教训的意味:
“城主,你可明白?”
城主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明白!明白!王护法教训的是!”
他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小心翼翼抬起头,试探着问道:
“那今晚......”
王护法眼睛一瞪:
“嗯?”
城主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又磕了三个头:
“晚辈多嘴!晚辈多嘴!”
王护法这才收回目光,悠悠道:
“宗门派本护法来到此地,限三月之内查清楚绝剑门和苍云宗分部覆灭原因。”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城主:
“眼下,已是最后一日。明日本护法便要回去复命。”
城主连忙点头:
“是是是,王护法辛苦了!”
王护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道:
“这晚上嘛......自然还是少不了为这些凡俗女子开坛讲道。”
他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没办法,谁叫本护法如此忧心天下呢?这些女子误入歧途,本护法若不点化她们,她们日后恐坠魔道,那就罪过大了。”
城主闻言,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
“王护法慈悲!王护法大德!”
他转身对那些舞姬道:
“还不快谢过王护法!今晚王护法要亲自为你们讲道,这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舞姬们连忙跪倒在地,齐声道:
“谢王护法!”
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王护法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
“好了,都退下准备吧。本护法先用些酒菜,晚些时候再为你们讲道。”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