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理之间”的回应清晰而冷酷,将希望的曙光与冰冷的现实一同摆在面前。
陆尘的“晨曦”意识作为“种子”合格,甚至评价颇高。环境也符合要求。但关键的材料——“边界胎膜碎片”作为基质胚体,却处于“载体形式不匹配、活性不足”的状态,需要进行复杂的“活化”与“重塑”预处理。更致命的是,他们根本没有具体的“锻造蓝图”,不知道目标载体应该是什么形态,也不知道意识与基质该如何安全融合。而陆尘意识能否承受锻造过程的巨大风险,更是未知数。
他们空有顶级的“熔炉”和合格的“种子”,却没有锻造的“材料处理工艺”和“设计图纸”。
“基质活化与形态重塑……这听起来像是专门处理‘边界胎膜’这类惰性规则材料的技术。”老莫眉头紧锁,“‘编织者’肯定有相关技术,但我们的权限接触不到。或者……‘熔炉’本身或许就具备这种预处理能力?但它需要我们提供方法或指令。”
“锻造蓝图……”林教授忧心忡忡,“我们只有‘源初之种’的理论构想,那只是一个方向,根本不是具体的、可执行的技术图纸。需要详细的结构参数、能量回路设计、信息交互协议、意识接口规范……这些我们一概没有。”
严蓬看着空间中央那宏伟而沉默的“源理核心”,感受着它散发出的浩瀚、有序却又无比“非人格化”的气息。它就像一个最精密的万能工具,拥有无限可能,却需要操作者输入正确的程序和图纸。
他们缺少的,正是这“程序”和“图纸”。
“或许……蓝图并不需要我们从零开始设计。”严蓬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明悟,“‘源初之种’的理论强调,完美载体应该能够根据意识核心的‘存在印记’自动生长、适配。也就是说,最理想的‘蓝图’,可能就藏在陆尘自己的意识深处——他最本质的‘自我认知’、‘存在模式’、乃至对‘未来形态’的潜意识向往,这些本身就是最契合他的‘设计图’。”
林教授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让‘熔炉’直接读取陆尘意识深处的这些‘本质信息’,以其为模板,自动生成最适合他的载体蓝图?”
“理论上是这样。”严蓬点头,“但这需要两个前提:第一,陆尘的意识必须足够清晰、稳定,能够主动或被动地‘展现’出这些深层信息。第二,‘熔炉’必须具备这种‘意识读取’并‘蓝图生成’的功能,或者我们能提供相应的‘翻译’或‘引导’协议。”
“第一个前提,我们可以努力。陆尘的意识正在恢复,或许可以通过外部刺激或引导,帮助他凝聚和表达。”林教授看向怀中的容器,眼神充满期待。
“第二个前提……”老莫沉吟道,“‘熔炉’的信息里提到了‘概念操作’、‘意识本质重塑’,说明它肯定涉及高维度的信息处理。读取意识深层信息并生成蓝图,理论上在它的能力范围内。问题在于,我们如何向它‘请求’这项服务?需要什么‘协议’或‘指令’?”
“还有基质活化的问题。”幽影提醒道,“就算有了蓝图,材料处理不好,一切也是空谈。”
问题环环相扣,每一个都像是难以逾越的高山。
就在他们陷入沉思时,中央的“源理核心”再次传来了意识信息,这一次,似乎是对他们当前困境的一种“提示”或“选项”:
“检测到访问者面临‘基质胚体’与‘锻造蓝图’缺失困境。”
“根据底层协议及当前权限,提供以下潜在路径选项(信息层面):”
“路径A(技术检索):尝试连接‘编织者’主知识库(需更高权限,当前无法直接访问)。或,在本‘源理之间’历史记录中,检索可能存在的、与‘边界胎膜’活化或类似‘意识自主蓝图生成’相关的残缺实验数据或理论推演片段(存在可能性,但信息破碎,需自行整合解读)。”
“路径B(风险尝试):申请启动‘熔炉’基础扫描功能,对‘意识种子’(晨曦)进行深度信息采样(非侵入式,但可能引发意识扰动)。采样数据结合‘源理核心’对‘基质胚体’印记的分析,由‘熔炉’进行初步的‘蓝图推演模拟’(非正式锻造,仅为理论模型,准确性未知,且会消耗‘晨曦’部分意识活性)。”
“路径C(外部寻求):离开‘源理之间’,返回‘初始绿洲’或探索设施其他区域,寻找可能遗留的、更具体的相关技术记录、预处理装置、或‘编织者’个体留下的经验传承(不确定性高,且可能面临外部威胁)。”
“路径D(放弃/等待):维持现状,依靠‘初始绿洲’环境缓慢滋养‘晨曦’意识,期待其自然成长至足以主动提供清晰蓝图的程度,并同时寻找活化基质的方法(耗时漫长,且基质活性可能随时间进一步沉寂)。”
“者选择后续行动方向。”
四个选项,各有优劣和风险。
路径A看似最直接,但权限不足是硬伤,检索残缺信息如同大海捞针,且需要极强的整合能力。
路径B风险与机遇并存,可能快速获得一个理论蓝图,但会消耗陆尘的意识活性,且蓝图准确性无法保证。
路径C充满未知,可能找到关键,也可能一无所获甚至遭遇危险。
路径D最为保守,但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陆尘的意识在临时载体中能稳定多久?外部的“秩序之眼”追兵会给这么多时间吗?
严蓬看向同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思索。
“我们不能选D。”林教授首先说道,“等待的风险太高,我们耗不起。”
“A和C不确定性太大。”老莫分析,“A需要运气和极强的解析能力,C可能引出更多麻烦。而且,我们刚刚从外面逃进来,再出去风险极高。”
“所以,只剩下B?”幽影看向严蓬,“风险尝试。用陆尘的部分意识活性,换取一个可能的蓝图模型。”
严蓬闭上眼睛,感受着“晨曦”容器中那平稳而充满生机的律动。消耗陆尘的意识活性……这无异于在抽取他新生的生命力去赌博。但是,没有蓝图,没有方向,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徒劳。
“如果我们选择B,”严蓬睁开眼睛,看向“源理核心”,“‘蓝图推演模拟’完成后,我们能得到什么具体的信息?推演的成功率大概多少?对‘晨曦’的意识活性消耗,预计是多少?”
“‘蓝图推演模拟’将生成一个基于当前数据的最佳拟合载体结构模型,包括能量回路、信息节点、意识接口等基础框架。该模型仅为理论最优解,未经实践验证,与实际锻造结果可能存在偏差。成功率基于数据完整性,当前预计在30%-50%之间。”
“意识活性消耗:深度信息采样及推演过程,预计消耗‘晨曦’当前总活性的10%-15%,可能导致其进入短期虚弱状态,恢复时间视个体差异而定。”
“注意:推演仅为模拟,不涉及实际物质与能量操作。推演完成后,可提供模拟预览及风险评估报告。”
30%-50%的成功率,消耗10%-15%的活性,换取一个理论上的最优蓝图框架。
这个代价,不可谓不沉重。陆尘的意识才刚刚稳定下来,生机勃勃,抽取活性如同割肉。
严蓬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这个决定,可能需要他来做出。其他人也看向他,等待着他的决断。
“我们需要问问……陆尘自己。”严蓬忽然说道。
“问他?”林教授一愣,“他现在还无法交流啊。”
“或许……可以。”严蓬走到容器旁,将手轻轻放在观察窗上,闭上眼睛,再次通过那微弱的精神联系,尝试与“晨曦”意识沟通。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感知,而是尝试传递清晰的意念:“陆尘……你能听到吗?我们现在有一个机会,或许能为你打造一个真正属于你的、可以成长的新‘身体’。但这个过程需要冒险,需要借用你的一部分力量……可能会让你感到虚弱,甚至痛苦。你……愿意尝试吗?相信我们吗?”
他将选择B的风险、可能的收获、以及他们的困境,用最简洁、最直接的情感意象,传递过去。
这不是复杂的语言交流,而是意志与情感层面的共鸣。
起初,“晨曦”的光芒只是平稳律动。
几秒后,光芒的节奏开始发生变化。它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坚定”。一种清晰的、尽管微弱却不容置疑的“意愿”,如同温暖的溪流,缓缓流入严蓬的心中。
那意愿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信任”和“渴望”。
渴望新生,渴望与同伴们继续并肩前行,渴望不再成为拖累,渴望……重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愿意!他相信!
严蓬的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他睁开眼睛,看向其他人,用力点了点头:“他同意了。他相信我们。”
林教授的眼泪瞬间涌出,她紧紧抱住容器,仿佛在拥抱陆尘本人。老莫也红了眼眶,用力揉了揉鼻子。幽影的眼神也变得无比柔和。
“那么,”严蓬深吸一口气,转向“源理核心”,用无比坚定的意志传达出选择:
“我们选择路径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