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作监
掌案的张主事正翻阅着近日的物料支取记录,目光划过一行行墨字,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一旁整理文书的下属。
“说起来,”他捻了捻胡须,“城西窑场老张头,还有跟着他去伺候昭阳公主那……那‘灰泥’差事的几个学徒,去了得有俩月了吧?”
“怎地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见老张头跑来跟我诉苦抱怨?”
这实在有些反常。
张主事口中的老张头是窑场老人,也是他的族亲,手艺是没得说,但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这回可是去伺候一位公主!还是去做那听起来就极其不靠谱的“特殊灰泥”!按照张主事之前的预料,老张头能撑过十天都算他修身养性了。
这都两个多月了,竟能如此风平浪静?
下属闻言,也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卷宗,仔细回想了一下:“回大人,确实……确实没见张师傅回来过。”
“倒是昭阳公主那边,这月又按例支取了几批石灰和粘土,量也不算大,说是继续试制所用。”
“送物料的人回来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事,只说张师傅他们都在窑场那边忙着,一切似乎还挺......顺利?”
“顺利?”张主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眉毛挑得老高,“就昭阳公主那异想天开的法子?用矿渣石灰烧灰泥?还要极高温度?这能顺利到哪儿去?莫非……”
他沉吟片刻,露出一丝恍然的表情,“是了,定是老张头学乖了,知道那是公主,得罪不起,索性就由着贵人的性子胡闹,哄得她开心了事。”
他自觉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不由得点了点头,“烧出来的东西不管成不成,能糊弄过去就成。嗯,定是如此。”
语气也轻松了些:“这老张头,总算开了点窍。知道伺候贵人,较真是没用的,顺着毛捋才是正理。”
“也好,省得他三天两头跑来跟我吹胡子瞪眼。”
“不过……”他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能哄住两个月,看来他的耐心见长啊?还是说那位公主殿下,其实也并不那么难伺候?”
下属赔着笑:“兴许是吧。只要不闹出乱子,平平安安的,就是好事。”
“嗯,说得也是。”张主事挥了挥手,“只要不来添大乱子,不来讨要大笔银钱,他们爱在那边鼓捣多久就鼓捣多久吧。”
“不过也要找个由头,去城西窑场看看。就说……就说核查防火事宜,顺道看看老张头他们那边怎么样了,公主殿下的‘要事’可还顺利?”
“记住,眼睛放亮些,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但切记不可惊扰了公主殿下的人,更不可无礼。”
“是,大人。”下属领命而去。
而被张主事惦记着的城西窑场,此刻却是一番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窑场一角专门辟出的空地上,几个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的工匠正围着一些奇特的模具忙碌着。
地上散落着不同配比的原料,旁边还放着二十几个大小不一陶罐。
张主事派来的下属悄悄抵达时,看到孙大福和张老头各自带着几个徒弟正仔细安排着什么, 那神情,看那些学徒和内侍的态度,这绝不是在胡闹!
他远远观察了半晌,只觉得那气氛莫名有些严肃。
看到张老头正拿着一把奇怪的尺子,仔细测量着一块灰泥块的尺寸,并在一个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神态严肃专注,与平日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注意到地上那些已经凝固的灰泥块,与寻常的三合土、糯米灰浆看起来有些不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按照吩咐,以核查防火为名,与窑场管事的人搭了几句话,然后状似无意地走到张老头附近。
趁着旁人不太注意的间隙,压低声音快速问道:“张叔,主事大人让我来瞧瞧,这边一切可还顺利?没出什么岔子吧?”
张老头正全神贯注的记录着什么,冷不防被人打扰,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见是主事身边的人,这才勉强压住火气。
“岔子?能有什么岔子!告诉主事,别瞎操心!”
“咱们这儿……好着呢!公主殿下这法子,邪门……但真他娘的有点门道!”
下属心中诧异,看他不耐烦的样子,不敢再多问,匆匆离开了窑场。
返回将作监,将他所见所闻,尤其是张老头那异常的反应和那句“邪门但有点门道”的评价, 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张主事。
张主事听完汇报,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更快地敲击着桌面。
连自家那个一向务实、从不夸大其词的族亲都这么说……
“大有进展?”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紧紧锁起,“什么样的进展?那灰泥……当真有些不同?”
他发现自己先前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那位昭阳公主,恐怕并非他想象中的那种只会异想天开的深宫妇人。
“继续留意着,”他最终沉声吩咐道,语气已然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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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消息,立刻报我。还有……下次公主府再支取物料,只要不过分,一律痛快批了,不必再来问我。”
日子在窑火的明灭与无数次的失败和调整中悄然流逝。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一堆堆废料被沉默地清理出去,记录各项数据的本子越写越厚。
孙大福和老张头的眉头也越皱越紧,脾气也因屡屡受挫而变得愈发急躁,学徒们大气都不敢喘。
但他们眼中的光芒却从未真正熄灭,反而在一次次的挫折和公主通过内侍耐心传达提出的那些看似异想天开、细想却又有几分歪理的调整思路中,被磨砺得更加执着。
一种“就不信搞不成”的倔强弥漫在窑场上空。
一个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的午后,又一窑试验品经过规定的养护时间后被搬出,整齐地排列在地上,等待着又一次可能令人失望的检验。
老张头像往常一样,拿起那把他特意找铁匠精打细制、花了不小代价的钢尺,准备进行例行的测量和硬度初检。
他目光扫过那些灰扑扑的方块,随手从标记着“叁”字开头的那一堆里,拣起一块编号“叁柒贰”的灰泥块。
这个编号意味着它是在第三次基础配方大调整后的第七十二次尝试,希望早已被磨得麻木。
他习惯性地、甚至带着点敷衍地,用钢尺坚硬锋利的边缘,像之前千百次那样,随意地朝着灰泥块的一个边角敲击下去。
预期中那熟悉的“噗”一声闷响,或者干脆崩掉一小块碎屑,然后他就可以在本子上记下“脆,易损”或者“硬度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