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的晨曦是被窗外的鸟雀啄碎的。
我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已经亮得晃眼，摸过枕边的手机一看，上午九点整。屏幕上弹出的是林砚凌晨三点发来的九宫格——雪山、经幡、篝火，他和周明裹着厚厚的冲锋衣，笑得一脸灿烂，配文是“逃离钢筋水泥，吸氧去了！”。
指尖划过屏幕，点开朋友圈，满屏都是天南地北的风景。张特助发的是海边沙滩的日落，配文“终于能睡个懒觉”；财务部的小姑娘晒出了古城的石板路；就连平日里最敬业的工程部李经理，都带着家人去了迪士尼，照片里的城堡在阳光下闪着梦幻的光。
只有我，守着这座空荡荡的陈氏大厦。
城南物流园的改造方案还卡在最后一步，和物业公司的协议细节磨了三天，对方咬死了维护费的比例不肯松口，偏偏负责对接的项目经理也跟着老婆孩子去了三亚，微信消息发过去石沉大海。城西项目倒是顺风顺水，可后续的招商宣传方案还得敲定，总不能真的把所有事都堆给休假的人。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走进浴室，冷水扑在脸上的瞬间，倦意散了几分，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的乌青，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当董事长，果然是连喘口气的资格都没有。
简单洗漱过后，我没开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公司走。
平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今天空旷得不像话，偶尔有几辆旅游大巴驶过，载着满车的欢声笑语，朝着高速路口的方向去。路边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卷闸门上贴着“国庆放假，初八营业”的纸条，只有几家早餐店还开着，蒸笼里冒出的热气混着油条的香气，在微凉的风里飘得很远。
我买了杯热豆浆，握在手里暖着手，看着街心公园里挂着的红灯笼，才真切地感觉到——国庆是真的来了。
走到陈氏大厦门口的时候，保安室的老李正在擦玻璃，看见我，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抹布打招呼：“陈总？您今天怎么还来上班啊？”
“有点事没处理完。”我笑了笑，递给他一瓶刚买的矿泉水。
老李接过水，叹了口气：“您这也太拼了，这大过节的，谁不在家歇着啊。张特助昨天还跟我说，要带孩子去邻市的动物园呢。”
我点点头，没说话，刷卡走进了大堂。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我孤单的身影，金属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热闹彻底隔绝。电梯上面的数字一点点跳动，从1到68，叮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顶层的办公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平日里人来人往的秘书台，此刻空空如也，桌上的绿植被打理得干干净净，阳光落在光滑的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一片寂静里幽幽地闪着。
我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股熟悉的冷清扑面而来。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风景，国庆的朝阳把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公园里，隐约能听见孩子们的欢笑声。可这一切的热闹，都和我无关。
我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城南物流园的改造图纸跳了出来。桌上的咖啡杯还是昨天的，杯底积着一层褐色的污渍，我随手扔进垃圾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指尖落在键盘上，却忽然有点发愣。
从接手陈氏开始，好像就没好好过过一个假期。春节是年会和年终总结，端午是项目推进会，中秋是客户答谢宴，就连周末，也常常被各种突发状况占满。以前总觉得，等公司走上正轨就好了，可真到了这一步，才发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董事长这个头衔，听着风光，背后却是数不清的加班和责任。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物业公司的协议条款一条条地过，每一个字都抠得仔细，哪里是可以让步的，哪里是底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偶尔遇到卡壳的地方，就点开和张特助的聊天框，想问问他的意见，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又默默收了回来。
算了。
难得的假期，还是别打扰他了。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铃声。我饿了就啃几口早上买的面包，渴了就喝温水，不知不觉，太阳就爬到了头顶，又渐渐往西斜。
窗外的风景从金红变成了暖黄，公园里的欢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我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孤单吗？
好像有点。
看着别人都在阖家团圆，游山玩水，而自己却守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对着一堆枯燥的文件，说不委屈是假的。
可这就是自己选的路。
我掏出手机，点开和沈知夏的对话框。
还是那句没发送出去的话，安安静静地躺在输入框里。我看着沈知夏的头像，那个站在海边的侧脸，忽然有点好奇——他这个国庆，是在忙工作，还是去旅游了？
他那样的人，大概就算是放假，也不会像林砚那样疯玩，顶多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吧？
指尖鬼使神差地动了动，把那句“城西项目的施工计划，我已经让工程部拟定好了，改天发给你看看”删掉，重新敲了一行字：“国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