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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讥讽是对迷信进行一种前科学的攻击(2 / 2)

功能上,它不承担建设任务,只履行清拆职责。赫尔岑的名言恰为注脚:“伏尔泰的笑比卢梭的哭所毁坏的东西还要多。”毁坏而不建设,正是“前科学”的攻击形态。科学是理性的正规军,讥讽则是游击队——在主力抵达前骚扰敌军,在主力撤离后清扫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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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讥讽的历史形态:三组典型案例

(一)伏尔泰的笑:以荒谬击败“合理”

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数万人罹难。神学家宣称这是上帝对人类罪恶的惩罚,而莱布尼茨—沃尔夫乐观主义哲学则辩称:此乃“最完美世界”中的必要和谐。

伏尔泰的选择耐人寻味。他没有撰写《论地震的神义论谬误》,而是在《老实人》中设计了如下情节:里斯本半城倾覆,宗教裁判所却为防“全城毁灭”而举行“庄严火刑”,以文火烧烤异端。他将神学解释与火刑并置,让“神圣”与“残忍”相互揭露。这不是逻辑驳斥,而是意象暴力。读者不必懂形而上学,也能在笑声中感知:那个宣称“一切皆善”的体系,对死者是何等冷漠。

马克思高度评价这种“伏尔泰式嘲笑”,并娴熟运用。在《资本论》中,他引伏尔泰名言反讽资本主义的“十全十美”;在抨击路易·波拿巴时,他将御用文人比作伏尔泰豢养的“四只猴子”。讥讽再次成为批判权力的常规武器。

(二)民间的笑声:嘲讽型故事的功能

精英以哲理小说讥讽,民众以口头故事攻击。民俗学家万建中系统研究的“嘲禁型母题”,正是民间讥讽的典型形态。

禁忌的本质是恐惧。不可触碰某物、不可说出某名,违者遭灾。而民间故事反复讲述“犯禁者不仅无恙,且因犯禁获利”——某人偏在禁日下地,庄稼丰收;某人偏呼鬼神真名,鬼神狼狈逃窜。故事的讲述本身即是仪式性的祛魅。讲故事者和听故事者在笑声中完成对禁忌的集体僭越。万建中指出,这是民众“蔑视迷信的科学生活态度”的朴素表达。虽无实验室,却有生活常识;虽无系统论证,却有代代相传的经验证伪——这是科学态度在民间的“前科学”预演。

(三)鲁迅的笔:以讥讽礼教而自嘲

鲁迅被徐懋庸称为“中国的伏尔泰”,《阿Q正传》被比作中国的《戆第德》。这一比较直指要害:鲁迅对礼教的攻击,同样不以学理论述为主要形式。

《狂人日记》中,历史满纸“仁义道德”,字缝里却读出“吃人”。这不是考据学的结论,而是透视的直觉。鲁迅不写《礼教批判原理》,他写阿Q的“精神胜利法”,写祥林嫂捐门槛,写魏连殳的葬礼——让荒谬自身说话。更独特的是,鲁迅讥讽中总含自嘲。他深知魏晋文人“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自己也何尝不是看透却无力?他劝青年“少看中国书”而自己穷研古籍,他嘲讽老子的“呆木头”却深谙那是乱世仅存的智慧。这种自嘲使他的讥讽不是居高临下的审判,而是同病相怜的切割——我与你们同受其害,故我有权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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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有效的边界:讥讽与现代犬儒主义的本质分野

至此需回答一个尖锐问题:若讥讽只是破坏而不建设,它如何区别于现代犬儒主义?

这正是本命题的深层张力。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写道:“商品是天生的平等派和犬儒派。”此处的“犬儒”已非狄奥根尼的木桶,而是看透一切却接受一切的虚无。现代犬儒的特征是:洞悉意识形态的虚伪,却坦然配合;认清价值的虚无,却精致表演。齐泽克概括为:“他们对自己的所为一清二楚,但他们依旧坦然为之。”

讥讽与现代犬儒主义的本质差异在于“信”与“不信”的前提:

维度 讥讽(伏尔泰、鲁迅式) 现代犬儒主义

否定对象 特定的迷信、具体的虚伪 一切真善美的可能性

否定姿态 愤怒的痛苦、切肤的焦虑 玩世不恭、油滑疏离

背后所“信” 坚信应有更好的真、更高的善 不信任何价值,唯余自保

笑的功能 破坏旧神,为新神清场 破坏一切,不容重建

伏尔泰讥讽教会,因为他信理性宗教;鲁迅讥讽礼教,因为他信人的尊严。讥讽者的笑声是痛苦的——因深爱而苛责,因相信而失望。现代犬儒的笑则是凉薄的:从无期待,故永不受伤。

这是讥讽的道德边界:凡以“信”为前提的讥讽,纵使刻毒,犹有温度;凡以“不信”为底色的嘲讽,纵使机智,已然颓废。马克思批判古典犬儒“率真”而肯定其反抗性,却对现代犬儒毫不留情——正因后者将讥讽从武器的批判降格为批判的武器,从改变世界的锋芒蜕变为解释世界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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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结语:笑声过后的沉默与言说

回到核心命题:讥讽是对迷信进行一种前科学的攻击。

“前科学”意味着:当科学尚无力命名谬误、无力提供替代方案时,讥讽率先出场。它不是科学的替代品,而是科学的开路先锋。伏尔泰的笑声过后数十年,地质学解释了地震;鲁迅的讥讽之后近百年,社会学剖析了礼教;民间故事的僭越讲述千年后,实验心理学揭示了禁忌的非理性机制。讥讽留下了被消解的神圣空场,科学在此空场上奠基。

但讥讽并不因此贬值。相反,它提醒每一代人:并非所有重要的攻击都以论文形式展开,并非所有有效的批判都携带证据。当某种话语以“神圣”之名禁止质疑,当某种权力以“科学”之姿拒绝审视,讥讽仍是我们最后的武器——它不保证真理,只保证没有谎言敢以庄严自居。

雨果说伏尔泰“以讥讽战胜宗教的自以为是”。诚哉斯言。笑声过后,理性才开始言说;但在理性开口之前,必须有人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