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小时,转瞬即逝。
南太平洋目标海域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海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却暗流汹涌。“原点”舰队所有舰船已按“终末交响”方案就位,如同棋盘上最后落下的棋子,肃杀而决绝。
医疗舰上,陈锋最后一次检查着“潜水钟”内部集成式防护服的状态。这套防护服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第二层皮肤——由柔性记忆金属与生物复合材料编织而成,内嵌微型秩序稳定器和生命维持系统,能够最大限度分担他身体的负荷,并提供基础的环境隔绝。防护服背部,与“潜水钟”主控系统及外部支援链路的接口已经准备就绪。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那股熟悉的、金红交织的沉重力量。经过最后的休整和药物调和,它们暂时蛰伏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临界点,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等待着释放或崩溃的指令。
“陈锋,最后确认。”梁主任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平静中带着难以察觉的紧绷,“所有系统已完成最终自检。外部环境监测显示,‘星语者’逻辑场目前处于相对平稳期,符合‘初始伤痕’窗口开启前兆。舰队已进入一级战备。”
“我准备好了。”陈锋的回答简洁有力。他最后看了一眼观察窗外郑教授、赵伟等人凝重的面孔,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步入了连接“潜水钟”的过渡舱。
“潜水钟”——正式代号“秩序之锚-零号”——是一个直径约三米、高约四米的橄榄形密封舱体。舱壁闪烁着幽蓝色的内部照明,复杂的控制面板和全息投影环绕着中央唯一的一张悬浮座椅。当陈锋坐定,接口自动对接,防护服与舱体系统完成深度耦合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冰冷的能量流遍全身,同时,外界的感知被一定程度地过滤和增强。他能“看到”舱体外部传感器的实时画面,能“感觉”到周围海水的压力与暗流,也能隐约“触摸”到远方那片庞大、污浊、令人窒息的逻辑场。
“舱门密封完成。生命维持系统启动。开始下潜程序。”
“秩序之锚-零号”被机械臂从医疗舰底部释放,悄无声息地滑入墨蓝色的海水。下潜开始,外部照明关闭,仅靠被动声呐和微光成像导航。深度不断增加,光线迅速消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越来越强的水压。但舱内恒温恒压,平稳得如同陆地。
陈锋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烙印,开始主动调整其对外辐射。他引导着那金红交织的力量,模拟出一种“惰性”、“迷失”、“轻微污染”的混合频率——这是根据多次侦察和“失落节点”数据优化出的伪装方案,旨在降低被“星语者”识别为“高威胁入侵者”的概率。
下潜持续着。周围开始出现熟悉的景象:海水颜色变深变紫,悬浮着苍白色荧光絮状物,远处隐约可见暗红色能量湍流无声滑过。他们正在接近污染场的外围。
“抵达预定起始点,深度五千二百米。外部干扰舰队开始作业。”驾驶员报告。
陈锋“看”到,在“秩序之锚”上方数千米的海面方向,代表“盾舰”干扰场的能量波纹扩散开来,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搅动着这片污浊海域的表层。他能感觉到,远方那庞大的逻辑场似乎泛起了细微的涟漪,一部分“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启动自主导航,切入A-1路径。”
“秩序之锚”尾部的主推进器无声启动,调整姿态,开始沿着一条预先计算好的、曲折的轨迹,向着那片黑暗的核心缓缓滑去。导航系统全开,不断根据实时环境数据微调路径,避开那些能量湍流密集区和疑似“逻辑陷阱”的区域。
陈锋全神贯注,既是乘客,也是最重要的导航元件。他的烙印持续提供着对污染场细微变化的感知,与计算机的算法相互印证。每一次路径调整,都如同在雷区中穿行。
时间在紧张中流逝。深度持续增加,压力读数攀升,外部环境愈发恶劣。舱体偶尔传来被微小污染能量团擦碰的轻微震动,外层伪装涂层持续消耗。
“接近逻辑场强边界。检测到规则覆写层压力急剧上升。”系统警告。
前方,海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熟悉的、感知中的“逻辑虚空”——暗红雾霭,苍白脉络,疯狂的规则噪音即使隔着舱体也隐约可闻。
“‘潜水钟’外层抗规则缓冲层激活。准备穿越边界。”
舱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不断流转的几何光纹,那是中层装甲在主动适应和抵消外部规则扭曲。陈锋感到舱体微微一震,仿佛挤过了一层粘稠的薄膜,随即,外部传感器的物理读数大部分变成了乱码,但基于烙印共鸣和伤痕特征算法的导航系统依然在工作,在混乱的逻辑虚空中勾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安全”路径。
“进入规则覆写层内部。路径确认,继续前进。”
“秩序之锚”如同幽灵,在这片由疯狂意志主宰的空间中谨慎穿行。陈锋必须时刻维持烙印的伪装频率,同时抵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试图渗透舱体、侵蚀他意识的污染低语和逻辑噪音。体内的金红力量开始不安地躁动。
不知前进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感已然错乱),导航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变得急促:
“检测到目标特征信号!‘初始伤痕’活跃度正在上升!预测窗口开启倒计时:一百二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