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就让二人也过来互相见了礼。
尉迟南眼尖,瞥见桌上的文书,转头问童环:
“佩之,那是不是潞州发来的解文?”
“正是。”
“拿来给我兄弟俩瞧瞧,看看里边写了啥案由,等会儿总管大人升堂问起,我们也好回话。”
童环还想装模作样地推辞:
“这可是官府铃印弥封的文书,小的不敢擅自拆开啊。”
尉迟南一听就乐了:
“嗨,这有啥不敢的!就算是钉封文书,到了咱们这儿也得动手拆。不过是个解文罢了,先打开看看,等会儿堂上大人要查验,还不是得经我们兄弟的手,放心!”
张公谨也在一旁帮腔,让手下取来半杯火酒,把文书的弥封处润透,小心翼翼地揭开,将里面的纸张取了出来。尉迟兄弟仔细看了一遍,又还给童环,让他按原样封好。
可看完文书后,尉迟南却突然沉默了,眉头也皱了起来。张公谨见状连忙追问:
“兄长看完文书,怎么一言不发?”
尉迟南叹了口气:
“我早就听说潞州单二哥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一直想结识,可今儿这事儿,他办得实在不地道,有点为人谋而不忠啊!”
秦叔宝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单雄信对他有救命之恩,哪能容别人说坏话?哪怕跟尉迟兄弟是初次见面,他也忍不住上前辩解:
“二位大人有所不知,我在潞州和单二哥本非旧识,只是偶然相遇,他就救我于病危之中,还赠我五百两银子让我还乡。后来我命途多舛,在皂角林误伤人命,被太守判了死罪,又是单二哥倾尽家财救我,这可是实打实的再造之恩,二位怎么能说他办事不忠?”
“秦兄你误会了!” 尉迟南赶紧摆手解释,“我正是为这事儿叹气!单二哥把你举荐到张兄这儿,朋友情谊确实做到位了,但你看这文书,你在皂角林打死张奇被判重罪,单二哥有通天手段能改重为轻,把你发配到我们衙门,可他咋就不挑个鱼米之乡的好地方,偏把你弄到这儿来?你是不知道我们总管大人的厉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接着说:
“我们总管本是北齐的勋爵,姓罗名艺,当年北齐亡国,他不肯归顺大隋,直接带兵杀到幽州,还勾结突厥可汗谋反。
朝廷打了好几次都打不赢,最后只能下旨招安,把幽州这块地割给他,让他自己收租税养老,还让他统领十万雄兵镇守此地。
这位大人自恃武艺高强,性子又格外任性,凡是解到府里的犯人,他都怕这些人在军营里不服管教,见面先打一百杀威棒,十个人进去,九个都得折在这儿!你这来的可是难处中的难处啊!”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张公谨赶紧追问:“那尉迟兄有啥妙计?”
尉迟南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我想到个法子!佩之你先把文书封好,我拿去挂号房,让挂号官把其他衙门的文书都压下,只给潞州这封挂号,单独把秦大哥解进去。”
张公谨还是不解:
“为啥要单独解秦大哥进去?”
“你有所不知!府里的老夫人最是心善,每逢初一十五必定持斋念佛,总管大人坐堂时,老夫人也屡次叮嘱他不要随便打人。巧了,今儿正好是三月十五!要是解进去的人多了,惹得总管大人不耐烦,万一下令动刑,谁也拦不住;但就秦大哥一个的话,就好办多了!”
他凑近几步,接着支招:
“秦大哥你赶紧把头巾摘了,把头发弄蓬松些,再用无名异把脸涂得蜡黄,假装重病缠身。童、金二位是押送官,到时候就按规矩禀报,说犯人途中染病。
总管大人要是一时心软,说不定会派我下去查验,我再上去回禀确实病重,大概率就能讨个收管的命令,不用挨那杀威棒了!等进了行伍,凭你的本事,还愁不能一枪一刀博个衣锦还乡?就是早堂投文最凶险,你们赶紧收拾,我先去挂号!”
尉迟兄弟说干就干,立马赶到挂号房,跟挂号官吩咐道:
“今儿各衙门的解文都先压着,只把潞州那封挂上号!”
挂号官哪敢违抗,连忙应声照办。
这边刚安排妥当,辕门里就传来了三声奏乐,中军官已经进了辕门。
秦叔宝按尉迟南的吩咐收拾停当,在西辕门外候着。
尉迟兄弟把挂好号的文书交给童环,自己则先进了辕门,跟着大部队听候调遣。
三声大炮响过,帅府大门缓缓打开,中军官、领班、旗鼓官、旗牌官、令旗手、刀斧手等一众官差,排着整齐的队伍进府参见,之后又各归其位侍立在府门两侧。
先是边关巡逻的夜不收进来交差,接着是供给官送日常用度,等轮到挂号官时,场面瞬间严肃起来 —— 只见两排丹墀下二十四面金锣齐鸣,一面虎头牌、两面令字旗押着挂号官从西角门出来,到大门外的街台上高声喊:“投文人犯,随牌进府!”
童环捧着文书,金甲拽着锁链,押着 “病恹恹” 的秦叔宝往府里走。进大门还没啥,可一进仪门,两边全是明晃晃的刀枪,瞬间让人心里发怵。到了月台之下,执牌官一声令下:“跪下!”
从东角门到丹墀不过半箭地的距离,秦叔宝却走得跟爬了几十里悬崖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他身高一丈有余,本是顶天立地的豪杰,可在这森严的官威之下,竟也觉得自己身形都矮了半截,只能乖乖跪伏在地,偷偷抬眼打量公座上的罗艺:
此人天生封侯骨相,一颗忠君报国的心比金石还坚;
许是常年忧心军务,头发早已斑白,却靠着老道的谋略稳坐幽州,气场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