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狄公得知毕周氏已被控制,当即吩咐洪亮:“先将毕周氏带回客店看管,明日一早,再带回县衙,细细讯问奸情细节!”
洪亮齐声领命,立刻带人将毕周氏押下去安置。
折腾了大半夜,狄公早已身心俱疲,也不多耽搁,进了客房,和衣倒在床上,转瞬便沉沉睡去。
次日辰牌时分(上午七八点),狄公准时起身,净面洗漱,整理妥当。
诸事完毕,他第一时间吩咐陶干:“去,把汤得忠给我带来!”
陶干领命而去,不多时,就把汤得忠带到了狄公面前。
狄公抬眼望去,只见汤得忠一身长衫,面容拘谨,眼神里带着几分迂腐,一看就是个常年闭门读书的老学究。
碍于他举人的身份,狄公也不便过于怠慢,起身拱手问道:“先生可是姓汤,名得忠?”
汤得忠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和傲气:“举人正是汤得忠。不知父台深夜派人将我提来,究竟是何缘故?”
“自举人乡荐之后,便闭门读书、授徒讲学,安分守己,虽不敢说做到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但逾矩犯规、伤天害理之事,从来不曾碰过分毫!”
“若举人的为人,尚且要被公差提押、官吏登门惊扰,那那些刁蛮监生、流氓奸徒,又该如何处置?举人实在不明其中缘由,还求父台明示!”
狄公听完,心中暗笑——果然是个迂腐的老学究,开口闭口都是圣贤道理,半点不懂变通。
他耐着性子说道:“先生品学兼优,向来是本地乡邻敬重的君子。可先生应知,熏和获(香草与臭草)天生异类,玉和石本质不同,教化之事,容不得半点疏忽。”
“你所教的门生,难道个个都和你一样,品行端正、循规蹈矩吗?”
汤得忠脸色一板,语气笃定:“父台之言虽有道理,但我所教的门生,皆是世家子弟,每日勤学苦读,日夜不辍,功课之精,无人能及!”
“而且他们从来足不出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会有什么意外之事?莫非是父台误听了旁人的谣言,冤枉了我的门生?”
狄公淡淡一笑,话锋直转:“本县莅任以来,断案向来实事求是,若没有确凿证据,绝不会鲁莽行事。”
“先生说门生皆是世家子弟,可世家子弟,就一定不会作恶吗?我且问你,你那个姓徐的门生,跟随你几年了?”
“他所作所为,早已牵涉人命大案,不法到了极点,你这位先生,难道一无所知?”
汤得忠一听,当场急了,连连摆手:“这更荒唐了!别人或许有嫌疑,可徐门生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不能只因他姓徐,就说他是命案凶手啊!”
“方才贵差说,父台在寺庙住宿,梦见有个姓徐的牵涉命案,这都是些梦幻离奇的荒唐事,岂能当作证据?”
“说到底,还是父台行事鲁莽,没有半点凭据就开棺验尸,最后落得个反坐的罪名,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如今你自身难保,就随便指认一个姓徐的当作凶手,妄图脱罪!莫说他父亲是在籍缙绅,就算只是个普通举人,地方上有你这样殃民的昏官,我也绝不能坐视不管!”
狄公被汤得忠这番话怼得火冒三丈——自己好心给他留面子,他反倒得寸进尺,替徐德泰百般抵赖,还敢骂自己昏官!
狄公猛地一拍桌子,怒喝一声:“放肆!本县因你是举人,念及你是诗文出身,不肯轻易牵涉无辜,你却不知好歹,自己教化无方、疏于防范,反倒敢在此挺撞本县!”
“今日若不拿出确凿证据,管教你这昏愦腐儒,心服口服!”
说罢,狄公吩咐左右:“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怠慢!”
随后,他又对着陶干说道:“带奸夫徐德泰上来审问!”
陶干领命,立刻吩咐值日差役,前往何恺家,将徐德泰押来。
差役们不敢耽搁,飞奔而去,不多一刻,就把徐德泰带到了狄公面前。
徐德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
狄公俯身望去,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这徐德泰,果然生得眉目清秀、仪表不凡,是个十足的美男子。
狄公心中暗忖:难怪毕周氏会看中他,做出那苟且之事!可惜啊,空有一副好皮囊,心思却如此歹毒,干出这伤天害理的勾当,本县今日必当依法惩治!
狄公收敛心神,语气冰冷,高声喝道:“你就是徐德泰?”
徐德泰身子一颤,低声应道:“是……学生正是徐德泰。”
“本县访查你多时,今日既然将你缉获,就不要再心存侥幸!”狄公语气愈发严厉,“速速将你如何与毕周氏通奸,如何合谋谋害毕顺,一一从实招来,或许还能免受皮肉之苦!”
“你可知本县立法最严?前次本县为查毕顺冤案,贸然开棺验尸,自愿请罪受罚。今日若不将这桩命案查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
“你若老实招供,本县或许还能法外开恩,饶你一命;若是执意抵赖,铁证如山,就算你有百口千言,也绝无辩解之地!”
徐德泰听着狄公的厉声呵斥,心里吓得魂飞魄散,但事到如今,他仍抱着一丝侥幸,不肯轻易招供。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副委屈的神情,辩解道:“父台明察!学生乃是世家子弟,先祖和生父都曾在外为官,家法森严,学生岂敢做出越礼之事?”
“而且学生每日与汤先生朝夕相处,饮食同居,先生可以为学生作证!父台无故深夜提审学生,还牵涉奸情命案,学生实在冤枉啊!”
“连日来,学生一言一行,皆有旁人见证,从未有过不轨之举。还求父台再行明察侦访,开释学生这无辜之人,学生感激不尽!”
狄公听完,哈哈大笑:“你这花言巧语,也就只能欺骗你那个昏愦迂腐的先生!本县明察秋毫,岂容你饰词狡赖?”
“这桩案子,若不对你用刑拷问,你定然不会老实招供!”
狄公起身,指着门外:“来人!带他去汤得忠家,将他卧房里的地窑揭起来,看看那地窑究竟通向何处!”
“到了那时,众目昭彰,铁证如山,就算你有百口莫辩,也无用!”
说罢,狄公率先起身,吩咐马荣带着众差役,押着汤得忠和徐德泰,一同前往汤家,揭开这桩命案的最后一层面纱。
众人刚走出客店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伴随着怒骂声,一路冲了过来。
“你这狗官!快把我媳妇儿放回来!”
狄公回头一看,只见毕唐氏拄着拐杖,一边哭一边骂,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你提人是你,放人也是你!我媳妇儿回来还没几天,你又无缘无故牵连好人,半夜三更,带着一群男子闯进我家,你安的什么心?”
“今日你若不把这事说清楚、办明白,莫说我年老无用,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也得拉着你去兖州扭控!就算背上忤逆官长的罪名,我也认了!横竖我也不想活了!”
狄公见状,非但不恼,反而笑了:“你来得正好!省得本县再派人去请你,今日就带你一同前去,亲眼看看你那好媳妇儿,是如何蒙骗你的!”
随后,狄公又吩咐差役:“去何恺家,把毕周氏也提来,一同前往汤家!”
差役领命而去,不多时,就把毕周氏也押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