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灾变前一周,清河市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陈默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屏幕暗下去前,最后亮着的是疾控中心紧急通知的红色标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
灯罩边缘积了层灰,一只小飞蛾正不知疲倦地撞着灯管,发出细微的“扑扑”声。
房间里很闷。
老式空调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但吹出的风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渐次亮起,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打桩机的闷响混杂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
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傍晚没什么不同。
除了他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今天下午那辆救护车驶进市一院地下通道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特制的负压救护车,车牌是白色的特殊牌照。
车门打开时,他看见那个少年被推下来——脸色潮红得不正常,怀里紧紧抱着一台摔碎屏幕的游戏机。
随行的医生护士穿着最高级别的防护服,动作快得近乎慌张。
还有那股味道。
车门打开的瞬间,飘出来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是更深层的、带着甜腻的腐败味,像夏天肉放久了。
陈默坐起身,从床头抽屉里翻出半包烟,抖出一根点燃。
尼古丁入肺,稍微压下了那股躁动。
他看了眼手机,工作群里消息不断在跳,都在说明天市领导视察的接待安排。
他往上翻,找到下午那条被他置顶的消息:
“疾控中心紧急通知:检测到不明原因聚集性呼吸道感染病例,疑似高传染性病原体。建议立即启动三级响应,对相关区域实施管控……”
通知是下午三点二十发的。正好是那辆救护车到医院的时间。
他点开详情页,后面跟着一串加密附件,他的权限打不开。
最公安局、市第一人民医院……”
市一院。
就是那辆救护车去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是办公室王主任的电话。陈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到第五声,才接起来。
“喂,主任。”
“小陈啊!”王主任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笑意,“还没休息吧?没打扰你吧?”
“没有。主任有什么事?”
“好事,大好事!”王主任声音高了八度,“刚才刘书记亲自给我打电话了,特别表扬你!说今天的接待安排得非常周到,病房、专家、连鲜花都准备得贴心!小伙子,干得漂亮!”
陈默听着,没说话。
窗外,一辆救护车拉着警笛驶过,红蓝光在窗帘上扫过。
“主任,”他等王主任那股兴奋劲稍缓,才开口,“我下午看到疾控的预警通知了,最高级别。要求封锁医院周边五公里,是不是应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小陈啊,”王主任再开口时,语气变了,变成那种官腔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工作认真是好的,但不能太教条。疾控那边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喜欢大惊小怪。去年冬天,一个普通流感,他们非要拉红色警报,结果呢?虚惊一场!搞得全市鸡飞狗跳,最后总结会上被领导批得多惨?”
“但这次……”
“这次也一样!”王主任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一丝不耐烦,“刘书记是老领导,做事有分寸。既然人家选择转到市一院,那肯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咱们做好服务工作就行,其他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操心的别操心。明白吗?”
陈默握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他听见自己说:“明白了,主任。”
“这就对了嘛。”王主任语气缓和下来,“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呢。哦对了,刘书记那边如果还有什么需求,你第一时间满足,不用再请示了,特殊时期特事特办。好了,挂了啊。”
忙音。
陈默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市第一人民医院那栋二十八层的住院大楼。
此刻大楼灯火通明,大部分窗户都亮着。
顶楼那几扇窗拉着厚厚的遮光帘,那是VIP病区。
下午,刘书记的儿子就被安置在那里。
陈默盯着那几扇黑漆漆的窗户。
有一瞬间,他好像看见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后面往外看。
但也许是风。
他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下,又想点烟,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还有中午吃剩的泡面桶,汤汁已经凝固,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花。
胸口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搅动,让他坐立难安。他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踱步。
三步到门,转身,三步到窗。老旧的复合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嘎吱”声。
他想起一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傍晚。
他在值班室接到清河镇卫生院的报告,说出现不明原因发热病例,患者有野生动物接触史。
他按流程上报,得到的批示是“继续观察,加强监测”。
一周后,病例增加到十七例,其中三例出现呼吸道出血。
他再次上报,这次的批示变成了“严格控制信息发布,避免引起社会恐慌”。
然后就是今天下午,疾控中心的红色预警。
还有刘书记那个状态明显不对的儿子。
陈默停下脚步,从衣柜深处摸出一个铁盒。
打开,里面是几本旧笔记本。
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工作日志-非正式”。
他翻开,里面是他这三年记录的各种异常事件:东郊化工厂泄漏后周边居民不明原因皮疹、南区垃圾焚烧厂投产后的癌症发病率异常升高、还有去年冬天那场“普通流感”的实际死亡人数……
每一个事件后面,都用红笔标注着最终的处理结果:已妥善解决、无异常、普通公共卫生事件。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塞回衣柜深处。
然后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陈薇——疾控中心的首席病毒学家,这次预警通知的签发人。
光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和陈薇没有私交,甚至没见过面。
贸然打过去,问什么?问领导的家事?他算什么身份?
他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泼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袋很重,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盯着自己看了会儿,忽然注意到镜子边缘有一小片霉斑,黑绿色的,正在慢慢扩散。
他伸手去擦,霉斑擦掉了,但留下一个淡黄色的印记。
深夜十一点十一分
陈默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是办公室的紧急联络专线。
他摸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23:11。
“喂?”
“陈科,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小王,声音在抖,“市一院……市一院刚刚报上来,他们感染科收治了十七个发热病人,症状全都一样:高烧、咳血、意识模糊。而且……而且都是今天下午入院的。”
陈默坐起身:“刘书记儿子那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止。是从急诊收上去的,分散在不同病区。但……”小王的声音压得更低,“陈科,我偷偷查了就诊记录,这十七个人,今天下午都去过医院地下一层。”
“地下一层?”陈默脑子飞快转着,“那不是……”
“是救护车通道和临时隔离区。”小王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下午刘书记儿子的救护车,就是从那里进的医院。”
陈默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院领导什么态度?”
“已经在开会了。但……”小王欲言又止,“但我听护士长说,院办那边接到上面电话,要求‘妥善处理,避免扩散影响’。”
“什么叫妥善处理?”
“就是……”小王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就是先压着,不往上正式报,内部隔离观察。”
陈默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说:“把十七个病人的详细信息发我。还有,调今天下午地下一层所有监控,特别是救护车通道和隔离区门口的。”
“陈科,这……这需要授权……”
“用我的权限。出问题我担着。”
挂掉电话,陈默坐在黑暗里等。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收到加密邮件。
他点开,第一份是十七个病人的基本信息,第二份是监控视频的下载链接。
他先看病人信息。十七人,年龄从22到68岁,有来看门诊的,有陪护家属的,有医院保洁,还有一个是送货的快递员。
共同点是:今天下午3点至5点间,都曾出现在地下一层。症状出现时间:晚上8点后。目前状态:全部隔离在感染科负压病房。
然后他点开监控视频。
第一段是救护车通道,下午3:07。画面里,那辆特制负压救护车驶入,停下。
车门打开,刘书记夫妇先下,接着是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下来。
病床上的少年蜷缩着,怀里抱着游戏机。
就在病床被推过摄像头下方时,少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抽搐,医护人员连忙按住他。
咳嗽持续了大约十秒。
期间,少年嘴里喷出的飞沫在摄像头下形成一片细密的雾。
病床被快速推走。
但画面里,那片飞沫在空气中悬浮了几秒,然后缓缓沉降。
三十秒后,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那片区域。
两分钟后,一对老年夫妇搀扶着走过。五分钟后,三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快步走过……
陈默把视频进度条往后拉。
下午4:20,那个保洁阿姨开始用手扶墙,脚步踉跄。
4:35,老年夫妇中的老头开始咳嗽。
5:10,三个医生中的一个在电梯里突然晕倒……
第二段视频是隔离区门口。下午3:15,刘书记儿子被推进去。门关上。3:22,门又开了,一个穿防护服的人走出来,手里拎着个黄色医疗废物袋。
那人走到通道尽头的医疗废物回收点,把袋子扔进“高危污染”收集箱。但袋子没扔准,掉在地上,袋口松了,里面滚出几个用过的注射器、沾血的纱布,还有一个破碎的……
陈默暂停画面,放大。
那是一个玻璃安瓿瓶的碎片。瓶身上有标签,虽然碎了,但还能辨认出部分字样:“V-7……原型……严禁……”
V-7?
陈默快速在手机里搜索。
市政内部资料库里没有。
他切换成加密网络,接入疾控中心临时数据库,输入“V-7”。
检索结果:零。
他换了个思路,搜索“原型”“高传染”“未知病原体”。
这次跳出来十几条记录,但点进去都需要更高级别权限。
他尝试用自己的工作账号申请临时权限,系统提示:申请已提交,预计审批时间24-48小时。
48小时。
陈默退出系统,重新看那段视频。
那个穿防护服的人扔完垃圾后,左右看了看,匆匆离开。
他没有注意到,那个破碎的安瓿瓶里,有极少量的透明液体渗出来,滴在地面上。
下午3:50,那个快递员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那摊液体。
下午4:10,两个护士说笑着走过,鞋底踩过那片区域。
下午4:30,一个病人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过,轮椅的橡胶轮子沾上了液体……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个破碎的玻璃安瓿瓶,标签上“V-7”的字样像某种恶毒的诅咒,烙印在他眼底。
他退出视频,关闭手机,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和远处城市隐约的、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胸口那股不安不再是模糊的躁动,而是凝结成了冰冷的、沉甸甸的硬块,堵在喉咙口。
十七个病例,分散在不同病区,唯一的交集是今天下午都去过地下一层。
而地下一层,刘书记的儿子被送进去不过半小时,就有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出来,扔掉了明显装有危险污染物的垃圾袋,并且发生了泄漏。
这不是巧合。
他猛地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踱步,脚步很轻,但心跳如擂鼓。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王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行字:“陈科,又收治了九个,症状一样。感染科三楼已经满员,在往四楼转。护士长私下说,有几个病人……开始攻击医护人员了。院方封锁了消息,说是‘情绪激动’。”
攻击医护人员。
陈默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普通流感不会让人具有攻击性。
去年冬天那场所谓的“严重流感”,重症病人也只是虚弱昏迷。
攻击性……这让他想起清河镇初期报告里,那些被野生动物咬伤后发病的案例描述:“躁狂,具攻击倾向,力大无穷”。
他再次拿起手机,手指在陈薇的名字上悬停。
最终,他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只是一个市政应急办公室的普通科员,陈薇是疾控中心的首席专家,层级相差太远。
更重要的是,刘书记儿子转入市一院是“上面”的安排,王主任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不是他能过问,甚至不是他能“知道”的事。
他走到窗边,再次拉开一条缝隙。
深夜的城市灯火依旧,但某些地方似乎不太一样了。
远处,市一院的方向,隐约能看到更多的车辆灯光在汇聚,不是普通的车流,而是顶灯闪烁的救护车和警车,无声而迅疾。
更远处,城市边缘高速路口的方向,似乎也有异常的车灯长龙在移动,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市政内部工作群的推送,来自宣传口:“各位同事,今晚我市第一人民医院接收数名急症患者,院方已启动应急预案。请广大市民勿信谣、勿传谣,一切以官方通报为准。我市医疗卫生体系健全,完全有能力应对各类公共卫生事件。”
典型的“维稳”式通告,轻描淡写,意在安抚。
陈默看着那些整齐的回复,仿佛能看到一张张在屏幕后或麻木、或焦虑、或事不关己的脸。
他关掉群消息,点开社交媒体。同城板块已经出现了一些零星的、很快被删除的帖子。
“市一院今晚怎么回事?好多救护车,还有穿得像太空人一样的进去!”
“我姨在市一院做保洁,刚打电话来说她们那层被封了,只进不出,吓死了。”
“听说是一种新型肺炎,很厉害,高烧咳血。”
“谣言吧,官媒都没报。”
“我朋友在医院药房,说抗生素和抗病毒药被领出去好多……”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细微的涟漪,又迅速被更大的信息流淹没。
但在陈默眼里,它们拼凑出的图景正在迅速变得不祥。
他坐回床边,强迫自己冷静。
他是应急办的人,处理过各种突发事件预案,知道恐慌比事件本身有时更具破坏力。
但这一次,预案里没有任何一条能对应目前的情况——来自高层的刻意隐瞒,医院内部的异常爆发,以及那个标注着“V-7原型严禁”的破碎安瓿瓶。
“原型”……“严禁”……
陈默想起下午在医院地下通道,刘书记儿子被推下车时,自己闻到的那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
当时以为是心理作用,现在想来,那味道似乎还残留在他鼻腔深处,带着一丝冰凉的不祥。
他决定不再等待。
权限申请需要24-48小时,他等不起。他需要更直接的信息。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市一院总值班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
“喂?市一院总值班。”一个疲惫的女声。
“你好,我是市应急办陈默。请问现在感染科收治的聚集性发热病人,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需要统计数据上报。”陈默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公事公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谨慎:“哦,陈科员啊。情况……情况还在排查,就是普通流感聚集,院领导已经组织专家会诊了,请应急办放心。”
“普通流感需要动用负压病房?还需要封锁楼层?”陈默追问。
“你……你怎么知道?”对方显然有些慌乱,但很快调整过来,“是为了避免交叉感染,常规操作。陈科员,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都是听上面安排。你要是想知道详细情况,得问我们院办或者卫健委。”
典型的推诿。陈默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好的,打扰了。”
挂断电话,他沉吟片刻,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他在交警支队的一个老同学。
“喂?老韩,还没睡吧?帮个忙,查一下今晚八点以后,进出市一院周边几个路口的特种车辆记录,救护车、警车、还有……可能的一些特殊车辆。”陈默说。
“默哥?这么晚查这个干嘛?出啥大事了?”老韩声音带着疑惑。
“别问,帮我查一下,尽快。欠你一顿酒。”
“行吧,你等等……我看看系统。”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过了一会儿,老韩的声音变得有些诧异,“哟,还真不少。从八点到现在,光是120就进去了十七趟,出来的……出来的只有五趟。警车进去了八辆,没出来的。还有几辆……嗯?这车牌没见过,白牌的,像是机关事务管理局或者更上面的?进去了三辆,也没出来。默哥,这阵仗不小啊,医院出大事了?”
“可能吧。谢了,老韩,回头请你。”陈默挂了电话,心往下沉。
进去的多,出来的少。
那些车,那些人,很可能都被“留在”里面了。
封锁,不仅仅是封锁楼层,很可能是封锁了整个院区。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市一院那一片璀璨却令人心悸的灯火。
那光芒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某种巨大怪物的眼睛,在深夜里无声地凝视着这座城市。
凌晨一点二十分,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内部预警系统的短消息,保密等级较高:“各有关单位注意,我市部分地区出现不明原因呼吸道疾病聚集性病例,症状包括高热、咳血、呼吸困难等。请各单位加强值班值守,关注本单位人员健康状况,如有异常立即报告。同时,请勿擅自对外发布信息,一切以指挥部统一口径为准。”
“不明原因”、“聚集性病例”、“统一口径”。这些用词组合在一起,透出的信息让陈默后背发凉。
这不再是“普通流感”,级别已经提升,但仍在可控范围内“低调处理”。
他坐不住了。
穿上外套,拿起手机和钥匙,他轻轻拉开宿舍门。
走廊里一片寂静,其他同事应该都睡了。
他蹑手蹑脚下楼,来到市政大院门口。
门卫老张正靠着椅子打盹,被陈默的脚步声惊醒。
“哟,小陈,这么晚还出去?”
“嗯,有点事。张师傅,今晚……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听到什么消息?”陈默递过去一根烟。
老张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压低了声音:“你也听说了?是有点邪乎。我闺女在二院当护士,刚发消息跟我说,她们医院晚上也接了几个从一院转过去的发烧病人,凶得很,一来就进ICU了,还听说有个护士被抓伤了。
一院那边好像更严重,她们护士群里都在传,说封了好几个病区,保安都换成穿防护服拿盾牌的了,不像防人,倒像防……野兽。”
野兽。这个词让陈默眼皮一跳。
“还有啊,”老张凑得更近,烟味喷到陈默脸上,“我傍晚那会儿看到好几辆大巴,拉着穿军装的人往城东方向开,不是普通的兵,那装备……啧,看着就吓人。你说,这得是多大的事,才能调动那些人?”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走出大院。
街道空旷,路灯昏暗。
夜晚的凉风带着初夏的湿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么晚去医院?探病啊?”
“嗯,家里人有点不舒服。”陈默含糊道。
“哎,这几天生病的人是真多。”司机打开了话匣子,“我晚上跑了七八趟医院了,都是发烧咳嗽的。听说是一种新病毒,挺厉害。哥们儿,去医院可得戴好口罩。”
陈默心里一紧:“师傅你也听说了?”
“跑车的,消息灵通嘛。乘客上下车聊几句,多少能听到点。还有啊,”司机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卫健委开车,听他说,上面开会开到凌晨,烟灰缸都满了,气氛紧张得很。恐怕……没那么简单。”
车窗外,城市在沉睡,但陈默感觉这座沉睡的巨兽体内,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蠕动、扩散。
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距离市一院还有两个路口,出租车就被拦下了。
前方设了路障,几名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察和几名套着简易防护服、戴口罩的工作人员正在疏导车辆。
“前面临时交通管制,绕行吧。”一名警察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陈默亮出工作证:“同志,我是市应急办的,有紧急公务需要进入医院区域。”
警察看了一眼证件,又打量了一下陈默,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对不起,有命令,任何无关车辆和人员不得靠近市一院周边五百米范围。应急办的同志,请理解配合。”
“里面情况到底怎么样?需要应急办提供什么支持?”陈默试探着问。
警察摇摇头:“我们只负责外围警戒,不清楚里面具体情况。上级命令,严禁任何人靠近,也严禁打探消息。您请回吧,或者联系您的上级。”
陈默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他让司机掉头,在附近一个街口下了车。
他步行靠近,在警戒线外远远望着市一院。
那栋高大的住院部大楼,许多窗户依然亮着灯,但在陈默眼中,那些灯光不再代表生机,而像是一只只沉默的、注视着外界灾难的眼睛。
医院门口拉着警戒带,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面罩的人员身影在灯光下晃动,偶尔有救护车凄厉地鸣笛驶入,再无声息。
空气中,似乎隐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气味的怪风。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是小王发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带着绝望的颤栗:“失控了。”
陈默没有再回复。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脚步沉重。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而他现在就站在那扇缓缓敞开的、通往未知深渊的门前,能感受到门后吹出的、冰冷刺骨的风。
接下来的三天,清河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沉闷得让人窒息。
官方通报依旧是“可控范围内的聚集性呼吸道疾病”,但民间的恐慌已经悄然蔓延。
陈默每天去单位上班,都能感受到空气中日益浓重的焦虑。
街道上戴口罩的人越来越多,超市里的泡面、罐头、矿泉水和口罩被抢购一空,结账的队伍排到了门口。
同事们私下交流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的不安越来越明显。
小王每天都会给陈默发加密消息,带来的全是坏消息。
市一院彻底封锁,不再接收任何外部病人,也没有人员和物资流出,内部情况成了谜。
二院、三院和几家社区医院的发热病人暴增,床位告急,医护人员严重透支,防护服和药品库存见底。
更可怕的是,越来越多的病人出现了攻击性,医院不得不调用保安和防暴设备维持秩序,有几家医院甚至发生了病人冲破隔离区的事件,造成了更多人员感染。
社交媒体上的信息管控越来越严,相关帖子和视频刚发出就被删除,但依旧有零星的“内部消息”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传。
有人说市一院已经成了“人间炼狱”,里面的人要么感染变异,要么被活活困住;有人说城西几个老旧小区已经被军队封锁,里面的人不准出来,外面的物资送不进去;还有人说看到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面罩的特殊人员在街头巡逻,遇到发热或行为异常的人就直接带走,不知所踪。
这几天,陈默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不断刷新着手机,各种渠道的信息碎片般涌来,又迅速消失。
本地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关于“神秘肺炎”、“医院封锁”的帖子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但删除得也越来越快。
官方媒体依然静默,只有那条语焉不详的“不明原因呼吸道疾病”通告孤零零地挂着。
凌晨四点左右,他接到办公室值班同事打来的含糊其辞的电话,提醒他明天按时上班,并且“不要对任何未经证实的信息发表评论”。
凌晨五点,他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短促而密集的、类似警笛但更加尖锐的声音,但很快又消失,仿佛只是幻觉。
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却陷入混乱的梦境。
梦里,他在一条无尽的、布满黏液的走廊里奔跑,身后是沉重的喘息和拖沓的脚步声。
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但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还有抓挠门板的声音。
他拼命跑,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直到一扇门突然打开,里面是刘书记儿子苍白的脸,和那双直勾勾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陈默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色微明,城市正在苏醒。
但今天的苏醒,似乎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凝滞和不安。他看了看手机,早上六点半。屏幕上多了几条极具讽刺的推送新闻:
“市卫健委发言人今早表示,目前我市出现的呼吸道疾病病例均在可控范围内,医疗资源充足,请市民不必恐慌。”
“网传我市出现不明病毒系谣言,警方已对造谣者进行查处。”
“专家提醒:夏秋之交是呼吸道疾病高发期,请注意个人卫生,勤洗手,戴口罩,如有不适及时就医。”
标准的、程式化的回应。但陈默注意到,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开始播报早间新闻的本地电视台频道,此刻却在重播昨天的节目。
电台里播放着轻音乐,主持人没有像往常一样插播路况和新闻快讯。
一种诡异的平静,正笼罩在城市上空,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陈默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稍微清醒。
他看着镜中自己疲惫苍白的脸,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影。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去市一院了。
但他需要知道更多。
他换好衣服,准备去单位。
也许在应急办,他能接触到更内部的信息流。
刚走出宿舍楼,就碰到同样行色匆匆的同事小李。
“陈哥,早。”小李脸色也不太好,眼睛
“早。看你没睡好?”
“别提了,”小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一哥们儿在二院急诊,昨晚忙通宵,说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流感,好几个病人送来没多久就……就没了。死状很惨,口鼻喷血,而且……而且据说有个别死者,送到太平间后,还……动过。” 最后几个字,小李说得极其小声,带着恐惧。
“动过?”陈默心头一跳。
“我也说不清,我那哥们儿吓得语无伦次,就说监控看到不该动的动了,然后他们就接到命令,删除了那段监控,所有人签保密协议。”
小李打了个寒颤,“陈哥,你说……会不会是那种……电影里的……”
“别瞎想!”陈默打断他,但自己的心也在往下沉,“可能只是误传,或者病人没死透。这种时候,别自己吓自己。”
“但愿吧……”小李显然不信,愁眉苦脸,“我感觉今天街上人少了好多,公交车也少了。陈哥,你说咱们要不要……囤点东西?”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囤东西?如果真到了需要囤东西的地步,那说明局势已经……他不敢想下去。
走到单位,气氛明显不同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