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今天这样,短时间内,在多个刚刚经历过饱和轰炸的区域,成批出现“状态相对正常”的幸存者,简直是天方夜谭。
尤其是那个“宁静社区”,三十二人,在工业区那种地方,靠“信仰”和“互助”躲过了尸潮、变异体,甚至躲过了导弹轰炸?
还有市政大楼的小李,那是陈默曾经的同事,他怎么会恰好躲在档案室活下来?
疑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李减迭的心头。
他和陈薇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走,去临时隔离检疫区。” 李减迭沉声道,他必须亲眼看看这些人。
临时隔离检疫区设在城墙内一处远离居民区的废弃仓库改造而成,戒备森严。
李减迭和陈薇穿上最高级别的防护服,在得到授权后,进入了核心观察区。
通过单向玻璃和监控屏幕,他们看到了被分区隔离的这些“幸存者”。
青州湾那对双胞胎女孩,小雅和小静,被安置在单独的房间。
她们已经接受了初步清洁,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正安静地坐在床上,小口喝着营养液。
她们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怯生生的,但面对医护人员的询问,能清晰回答自己的名字、年龄自称9岁,记得家在市政大楼附近的旧城区,曾跟随幸存者来到青州湾旧城区,但对如何躲进废墟、躲了多久、期间外面发生了什么,描述得比较模糊,只说“很可怕”、“有怪物”、“不敢出去”、“听到很大声音就躲得更深”。
她们似乎对彼此的存在极为依赖,总是靠在一起。
“宁静社区”的三十二人被安置在一个大通间。
那个戴眼镜的微胖“王牧师”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温和,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态,不断向医护人员和守卫士兵表示感谢,并宣扬是“主的庇佑”让他们得以幸存。
他旁边的“副教主”是个五十岁左右、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男人,只是默默照顾着其他成员,尤其是几个看起来更虚弱的老人和孩子。
社区成员们虽然消瘦,但精神状态似乎……过于平稳了,没有预期中劫后余生的巨大情绪波动,只是默默地接受检查和安排,眼神中透着一股麻木的顺从,偶尔看向王牧师时,会流露出一种依赖。
港口船员们相对激动一些,七嘴八舌地说着货轮遇袭、他们躲进底舱、靠有限存粮和收集冷凝水熬过来的经历,细节丰富,符合逻辑。
市政大楼的小李和消防员被安置在一起。
小李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激动地想要起身,被医护人员按住。
他断断续续地说起病毒爆发那天,他和陈默都在班上,后来混乱中他跟着消防员躲进了副楼结构最坚固的档案室,反锁了门,靠着里面的存货熬到现在,对外面发生的一切知之甚少,只听到无数可怕的声响。
提起陈默,他眼圈发红,喃喃道:“陈哥他……他跑出去找她表弟了……后来就再没消息……他是不是……”
所有人的说辞,似乎都能自圆其说。
他们的生理检测数据,除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应激指标,也确实没有发现决定性的变异证据。
陈薇亲自调阅了详细的检测报告,眉头紧锁。
“血液生化、免疫指标、神经系统反射、基因测序……都没有发现与已知变异体或陈默那种‘同源能量’相关的异常标记。” 陈薇低声对李减迭说,语气充满了困惑,“他们的身体状况,更像是在严重匮乏和恐惧环境中长期坚持的普通幸存者。甚至……那个‘宁静社区’的人,某些压力激素水平比预想的还要低一些,这不合常理,除非他们真的有一套强大的心理支撑体系……”
“心理支撑?信仰?” 李减迭冷笑一声,看着单向玻璃后那些“平静”得过分的面孔,“在那种地狱里,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还能保持这种近乎……驯服的平静?你不觉得,比起劫后余生的庆幸或崩溃,他们更像是一群……被精心保存下来的‘样本’吗?”
陈薇猛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 李减迭摇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监控画面,“但这一切都太‘巧’了。墙内五个最强信号点刚被清除,就冒出来这么多‘正常’的幸存者,而且偏偏分布在信号点附近或关键位置。
那个小李,是陈默的同事。
那个‘宁静社区’,在工业区……。
还有那对双胞胎,青州湾……。”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在清河市,能活到现在,还能保持这种程度的‘正常’,这本身就不正常。我父亲他们用导弹‘净化’了看得见的威胁,但这些东西……”
他指向监控屏幕:“这些东西,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残留’?或者……是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更加隐蔽的‘存在’方式?”
陈薇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看着那些看似无害、甚至可怜的“幸存者”,如果李减迭的猜测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那将他们放入安全区,无异于……
“需要更深入的检查,长期的隔离观察,尤其是神经系统和深层基因测序。” 陈薇快速说道,“而且,必须严格限制他们之间的接触,以及与外界的任何信息交流。那个‘宁静社区’尤其需要重点关注。”
“同意。” 李减迭点头,“你来安排最可靠的技术团队,用最严格的标准,但不要打草惊蛇。对外,就宣称是标准防疫流程和对幸存者的人道主义关怀。另外……”
他看向陈薇,眼神深邃:“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查一查这些人的‘过去’。
尤其是那个‘王牧师’、‘副教主’,还有那对双胞胎的来历。用你的网络,小心点。”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匆匆跑来,向李减迭敬礼:“报告长官!指挥部紧急通知,要求您和病毒学首席陈薇教授,立即前往参加高级别联席会议,议题为‘墙内肃清后续及幸存者安置方略’。周振国副参谋长将主持,委员会特派员列席。”
周振国?委员会特派员?李减迭眼神一冷。
消息传得真快。看来,对这些“突然”出现的幸存者,有人比他更“上心”。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对陈薇使了个眼色。
两人离开隔离区,走向会议室的方向。
城墙内,警报声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而又透着一丝虚假“希望”的忙碌气氛——幸存者的出现,似乎给这座被死亡和绝望笼罩已久的要塞,注入了一针效果不明的强心剂。
但李减迭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他看着走廊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想起父亲那句冰冷的话。
政治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和需要。
这些“幸存者”,在这场新的棋局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是意外的希望之火,还是精心布置的、更危险的棋子?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某个加密存储器,里面存放着C-7基地的部分原始数据、以及他对今天所有事件的私人分析摘要。
这是他手中,为数不多的,真正的筹码。
会议室的门就在前方。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神情,推门而入。
新的博弈,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