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一只冰冷潮湿的巨手,骤然攥紧了整个次级通讯大厅。
瞬间的失明带来了短暂的失重感和本能的恐慌。
惊呼、桌椅碰撞、东西掉落的杂乱声响在黑暗中炸开。
但比视觉更先恢复的,是听觉。
或者说,是那从未间断的、此刻在绝对寂静衬托下显得无比刺耳的电话铃声。
几十部热线电话的红色指示灯,在浓稠的黑暗里像一片猩红的、不怀好意的星群,固执地闪烁着,伴随着连绵不绝的、催命般的“叮铃铃——”。
“停电了?!”
“应急灯!应急照明呢?!”
“都别慌!坐在自己位置上别动!” 主管中村厉声喝道,试图压过骚动。
但黑暗放大了不安,他的声音也失去了平日的绝对权威,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似乎在摸索什么,随即“咔哒”一声轻响,一束摇晃的白光刺破黑暗。
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
光柱扫过,映出一张张惊惶惨白的脸。
由纪眯起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
手电光掠过她惨淡的脸,又移开,让她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阴影。
“电话…电话怎么还响?” 实习生理惠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充满了困惑和更深的不安:“不是没电了吗?电脑都黑屏了!”
这疑问也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头顶的日光灯管灭了,大部分电脑屏幕也暗了下去,只有少数几台似乎连接着不同线路的显示器还幽幽亮着,映着操作员毫无血色的脸。
由纪因为是最佳的员工模范,她的电脑电路被额外电路连接,并没有暗下去。
但这催命的铃声,却未受丝毫影响,依旧此起彼伏,甚至因为其他声音的暂时消失,显得更加尖锐、密集,仿佛黑暗中无数张看不见的嘴在同时哭喊。
“是分路供电。” 中村主管的声音从光束后方传来,语速比平时快,像在背诵预案。
手电光柱不安地晃动着,最终定格在仍在鸣响的电话群上:“指挥中心是重点保障单位,通讯线路、核心服务器、还有这些电话系统,接的是独立的不间断电源和备用发电机,优先级最高。
照明、空调和部分普通终端是另一路市电。
只是我们这层的照明线路出了故障,或者跳闸了。
工程部的人已经在检查,很快恢复。都给我坐好,保持秩序!”
他的解释在逻辑上无懈可击。
但在这种绝对的黑暗、刺耳的铃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混乱背景音下,显得如此苍白脆弱,如同一张薄纸,勉强遮蔽着其下涌动的不安。
而且,由纪看到,中村握着手电的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稳,光束的边缘在轻微地颤抖。
“可…可是外面…” 年长的接线员美香声音干涩,手指指向落地窗的方向,但她的手很快又无力地垂下,似乎连指认的勇气都在流失。
手电光柱下意识地转向窗外。
没有了内部光污染,窗外的世界以一种更赤裸、更不祥的面貌呈现在众人眼前。
城市并未完全陷入黑暗,远处某些街区仍有零星的、不规则的光点闪烁,像是垂死巨兽身上最后几点磷火。
但近处,原本应该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街道和邻近建筑,此刻大多沉浸在深不见底的墨色中。
几处地方,橙红色的火焰在不稳定地跳跃、舔舐着建筑物的轮廓,黑烟滚滚升起,融入低垂的夜空。
更令人心悸的,是隐约传来的、混杂在一起的声响:遥远的、凄厉的、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的尖叫。
沉闷的、类似撞击或爆炸的轰响;以及,似乎越来越近的、混乱的奔跑声和一种…
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如同野兽般的嗥叫?
“天哪…”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暴乱吗?还是…火灾?” 另一个人喃喃道,声音充满了不确定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阵异常清晰、似乎就发生在楼下街道上的玻璃破碎的巨响传来。
“哗啦!!!”,紧接着是汽车防盗警报被触发后尖锐却徒劳的鸣响,以及几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人类惊叫。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电话铃声都仿佛被这近在咫尺的恐怖按下了一瞬间的静音键。
“坚守岗位!” 中村主管几乎是吼出来的,手电光猛地扫回室内,刺眼的光束逼迫众人移开看向窗外的视线。
“外面的事情不归我们管!有警察,有消防!我们的任务是保证这条热线畅通!这是命令!坐下!接电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强硬。
在他的瞪视和厉声催促下,接线员们像提线木偶般,僵硬地、摸索着坐回自己的位置。
由纪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叶。
她重新戴上耳麦,那熟悉的等待音“嘟——”在此刻听来,竟带着一种诡异的、通往未知深渊的平静。
她按下接听键。
“救…救救我女儿!她在咬自己!咬自己的胳膊!流血了还在咬!我拉不开她!她力气好大!” 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
“别让她咬到你!用东西隔开!地址!告诉我地址!” 由纪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
“松尾町!松尾町四丁目!门牌是…”
女人报出了一个地址,但声音随即被一阵更疯狂的尖叫和撕打声淹没,通话在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中中断。
由纪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鼠标。她记录下那个地址,标记为最高优先级,发送。
屏幕幽幽的冷光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她不知道这个信息会不会被处理,什么时候被处理。她只知道,电话那头的女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从斜对面传来,是那个叫健太的年轻男接线员。
他猛地扯下耳麦,脸色煞白,指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怎么了,健太?” 旁边的同事低声问。
“我…我刚才…那个电话…那个人一直在惨叫,说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从屋顶…从通风管道…”
健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一直在问我在哪里!问我这里安不安全!我…我被他问得心烦意乱,不小心…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我们在应急指挥中心这边…我说这里暂时还…还安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脸上充满了懊悔和骤然醒悟的恐惧。
中村主管的手电光立刻扫了过来,光束刺得健太闭上了眼睛。
“你说了我们的位置?!” 主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惊惶。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一直问!一直问!外面全是惨叫声!他说他躲在天台,看到了…” 健太带着哭腔辩解,身体微微发抖。
“该死!” 中村低声咒骂了一句,
旁边的声音没让由纪分心。
她继续接听下一个电话。
“救命!楼下!楼下有怪物!它们在砸门!保安…保安被拖走了!啊——!玻璃碎了!它们进来了!进楼了!”
一个男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背景是疯狂的砸门声、玻璃碎裂声和难以名状的、湿漉漉的咆哮。
“先生!冷静!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楼栋和门牌号!” 由纪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但她强迫自己按照流程来。
“位置?哈哈哈哈!” 男人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位置有什么用?你们能来吗?你们会来吗?它们在吃人!在吃人啊!我看到了!眼睛!肠子!扯出来了!哈哈哈!呃啊——!!”
通话被一声短促到极致、充满极致痛苦的惨嚎切断,然后是重物倒地声,和一阵令人血液冻结的、贪婪的撕扯与吞咽声。
“嘟…嘟…嘟…”
忙音响起。
由纪僵在那里,手指冰冷,几乎握不住鼠标。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颤抖着,在仍旧亮着的屏幕上记录:“…极端暴力袭击事件…疑似…食人…地址未提供…请求紧急警务支援…” 点击发送。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发送中”图标转了两圈,弹出提示:“当前高优先级请求积压,请耐心等待调度。”
耐心等待。
由纪看着那行冰冷的文字,又看了看窗外跳跃的火光和浓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该死!又断了!” 旁边工位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是刚才那个叫健太的年轻男接线员。
他恐惧地烦躁摘下耳麦,重重摔在桌上,双手插入头发:“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电话里全是他妈的疯子!杀人!吃人!怪物!外面也他妈乱成一锅粥!”
“健太,控制情绪!” 中村主管的手电光立刻扫了过去,光束照亮了健太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的年轻脸庞。
“控制情绪?怎么控制!” 健太抬起头,眼睛通红,也不知是熬夜还是别的什么:“主管!你听听!你听听这些电话!这像是普通的暴乱吗?啊?还有外面!你看到外面的火了吗?听到那些声音了吗?!我们坐在这里接这些该死的电话有什么用?信息转出去有人管吗?我们是不是被抛弃了?!”
“闭嘴!” 中村厉声打断他,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执行你的职责!外面有外面的应对,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厅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高亢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天花板角落的喇叭里传来工程部值班员惊恐万状、断断续续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和背景里一种奇怪的、仿佛什么东西在金属上刮擦的噪音:
“…中村主管!中村主管!听到请回答!配电室…配电室这边不对劲!照明回路跳闸的断路器被人为破坏了!我们正在尝试手动复位,但是…”
电流杂音再次爆响,淹没了后续的话。
大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人为破坏?
几秒钟后,杂音稍弱,工程员的声音再次传出,更加惊慌:“…保安!负责这层夜间巡逻的松本和山口不见了!保安亭里没人!对讲机呼不应!但是…但是亭子窗户玻璃上…玻璃上有…有很多血!地上也有拖拽的痕迹!通往配电室走廊的防火门…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们…我们不敢过去!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
“滋啦————!!!!”
一声极其刺耳、仿佛金属被巨力扭曲撕裂的噪音猛地从对讲机喇叭里炸开,瞬间盖过了工程员的呼喊,也盖过了大厅里所有的电话铃声和呼吸声!
那噪音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到极致、充满极度惊骇和痛苦的男性惨叫。
毫无疑问是刚才那个工程员的。
那叫声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被什么无法想象的东西瞬间攫住,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硬生生断掉。
然后,是一片死寂。
只有对讲机本身微弱的、沙沙的电流底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