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洛水南岸,靖海公大营。
中军大帐以江南织锦为幔,檀木为案,熏香袅袅。
靖海公年约四旬,面白微须,身着锦袍玉带,若非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倒似一位江南富家翁。
他斜倚在主位,下首坐着几位幕僚将领,帐中央,则站着只身而来的许渊。
许渊依旧一身洗白的粗布衣,发束黄巾,身形清瘦。
在这金玉满堂的帐内,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那份与周遭奢华全然不符的沉静,而自成一体。
“苏渊?”靖海公开口,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语气却充满审视,“黄巾军的大贤良师?倒是年轻得紧。”
他打量许渊片刻,摇头轻笑:“只身入我五万大军之营,这份胆气,倒是不凡。”
“不过,年轻人,凭几句‘自救互助’的漂亮话,聚起些泥腿子,侥幸赢了几仗,便真以为能在这乱世分一杯羹了?”
帐内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几位将领看向许渊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许渊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迎上靖海公:“公爷发兵北上,檄文所言为‘助朝廷剿匪’。”
“然今日朝廷何在?龙椅之上不过傀儡,朝堂诸公互相倾轧,北疆蛮族破关南下。”
“公爷此时不提抗蛮保民,却以大军压我河洛,欲行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事,岂不令天下英雄耻笑?”
靖海公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泥腿子”头领,言辞竟如此犀利直指要害。
“放肆!”一员将领拍案而起,“黄口小儿,也敢妄议天下大事!公爷顺应天命,讨伐你这聚众作乱的妖道,乃是正理!”
许渊看都未看他,只盯着靖海公:“公爷,明人不说暗话。你此番北上,所图无非三样:一,借剿匪之名,扩张地盘,将势力延伸至中原;二,试探各方反应;三,若有可能,收编黄巾军这股新锐力量,为己所用。我说得可对?”
靖海公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坐直了身体。
他挥手制止了欲再呵斥的部下,深深看了许渊一眼:“继续。”
许渊淡淡道:“公爷虽雄踞江南,富甲一方,却有一桩心病——缺铁,缺良马,缺一支能真正纵横天下的精骑。江南水网虽利舟楫,却难养铁骑。而河洛,虽暂处困顿,却背靠太行,连接北地马源,更有我太平道经营数载、初具雏形的民心根基与工匠网络。”
他顿了顿:“公爷若真想成事,与我这‘泥腿子’合作,远比与我为敌,要划算得多。”
帐内一片寂静。
许渊这番话,不仅点破了靖海公的真实意图,更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的合作可能。
靖海公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你既知我心意,也该知,合作亦有主次之分。你黄巾军如今三面受敌,蛮族铁骑不日即至,王弈虎视眈眈。你凭什么,与我谈合作?”
“而非……归顺?”
他身体前倾,语气带上压迫:“若你愿率黄巾军归附于我,我保你麾下将领不失富贵,保你治下百姓免受刀兵。你依旧可为你那‘大贤良师’,只需奉我号令即可。待天下大定,自有你一席之地。否则……”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这五万大军,踏平你河洛,易如反掌。届时,你那些‘自救互助’的道理,不过黄土一抔。”
赤裸裸的威逼利诱。
几位幕僚捋须点头,显然这才是他们预期的剧本——一个走投无路的“流寇”头领,在绝对实力面前,除了投降,还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