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稍微年长的哨长摇头,“此时民心浮动,瘟疫虽缓未消。若强行镇压,激起民变,城内城外流民数十万,一旦炸营,如何收拾?况且……此子如今声望颇高,若无确凿大罪,擅杀恐失民心,若被有心人利用,上达天听……”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县令烦躁地踱步。
他何尝不想快刀斩乱麻?
但正如哨长所言,此刻局势微妙。
朝廷对瘟疫处置失当已引发上层不满,若再闹出大规模民变,他这项上乌纱定然不保。
可若放任不管,那“大贤良师”的名头越来越响,迟早是个祸害。
“先礼后兵!”
王县令终于下定决心,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周典史,你持本县手令,带三班衙役,去‘请’那位苏小哥来县衙一叙。就说本县赏识其医术仁心,欲请其为官府防疫效力,聘为‘医官’。若他识相,便先稳住他,徐徐图之。”
“若他不识抬举……”
王县令冷哼一声,“那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煽动民乱、妖言惑众的罪名,随时可以坐实!到时再派兵剿拿,名正言顺!”
“县尊高见!”周典史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周典史的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就被小七布下的眼线捕捉到,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老鼠巷”。
许渊正在指导阿牛等人整理所剩无几的药材,闻言神色未变,只是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终于来了。”
“苏小哥,咱们怎么办?那狗官肯定没安好心!”阿牛握紧了拳头,周围的张婶、李铁匠等人也面露忧愤。
“躲不是办法,硬抗亦非上策。”许渊平静道,“他们既然要来‘请’,我们便让他们‘请’不到。”
“苏小哥,你的意思是……?”
“是时候,让‘草’长得再高些,让‘火’烧得更旺些了。”许渊目光投向城外方向,“通知我们所有能联系上的兄弟,以及那些信得过、受过恩惠的街坊邻里,明日巳时,城西乱风坡。”
“去那里做什么?”
“听‘大贤良师’,讲道。”
城西乱风坡,是一片荒凉的土丘,远离官道,平日里只有些牧童和拾荒者光顾。
然而次日巳时未到,坡上坡下已然黑压压聚满了人。
有从“老鼠巷”等地赶来的贫民,有听闻消息从东城、南城跋涉而来的工匠、流民,甚至还有一些远远驻足观望、神色复杂的低层军户和更夫杂役。
人数不下数千,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呜声,和人群中压抑的喘息。
周典史带着二三十号衙役,气势汹汹扑向“老鼠巷”,却扑了个空。
等他们得到消息赶到乱风坡时,看到的便是这寂静而沉重的人山人海。衙役们被那无声的注视和庞大的人数所慑,竟一时不敢上前。
许渊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台上,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形清瘦,但脊背挺直如松。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借助风势,清晰地送入前排许多人的耳中,又通过口耳相传,向更后方扩散。
“诸位乡亲父老,”他开口,没有寒暄,直入核心,“今日召大家于此荒野之地,非为别事。只因这朗朗乾坤,煌煌京师,已无我辈升斗小民安心听一句真话的寸土!”
一句话,便将在场数千人心中的积郁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