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弈话留有余地,但骨子里那份对武力的倚重和潜在的主导欲,许渊听得明白
许渊端起粗陶杯,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水,缓缓道:“王师兄之策,听起来不错。只是,有几处疑问,还请解惑。”
“师弟请讲。”
“其一,民心非货物,不可交易,不可驱使。太平道救人是真,聚心是真,所求者,非为一姓之兴替,而是世道之清平。师兄‘整合北地力量’,其中豪杰是何成色?兵勇军纪如何?若与师兄联手,他日兵临城下,可能保证不劫掠平民,不屠戮无辜?可能保证,推翻旧朝后,所立之新朝,非是另一场轮回?”
许渊目光如炬。
王弈眉头微蹙:“成大事者,岂能拘泥小节?至于新朝气象,自然远胜旧朝,届时广施仁政……”
“其二,”许渊不待他说完,继续道,“师兄所谓‘伺机而动’,时机何在?是待蛮族破关,天下大乱,师兄趁势而起,割据称雄?还是待朝廷与太平道两败俱伤,师兄坐收渔利?这‘兴衰’之题,在师兄眼中,是衰极而兴,还是以乱促兴,或以他族之血,染自身之旗?”
王弈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一点。”
许渊放下茶杯,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道不同,不相为谋。太平道之根基,在‘自救、互助、医世’。”
“我们相信的力量,来自每一个觉醒的普通人,来自他们互救的手,来自他们心中对公平正义的渴望。我们不是要寻找或拥戴一个新的‘明主’来拯救苍生,而是要让苍生自己成为力量,改变自己的命运。”
“王师兄的路,或许能更快地砸碎旧枷锁,但砸碎之后,谁来保证不会戴上更精巧的新枷锁?”
“太平道的路或许更慢,更艰难,但我们想要建造的,是一个不需要‘明主’也能运转,每个普通人都有尊严和希望的世界。这条路,无法与任何企图以新皇权替代旧皇权的力量‘联手’。”
窑内一片寂静,只有残烛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王弈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他盯着许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看似温润的少年。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善于蛊惑人心、有些手段的草莽领袖,或是一个怀有野心的修行同道,却没想到,对方心中竟藏着如此“离经叛道”、甚至在他看来有些“天真”的图景。
良久,王弈才涩声道:“苏师弟……志存高远,王某佩服。只是,世间事,恐非理想可为。没有刀兵,没有强权,何谈改变?百姓愚昧,需人引领……”
“百姓非愚昧,只是被压制太久,忘了自己也有力量。”
许渊站起身,“王师兄,今夜之谈,甚有裨益。你我道既不同,联手之事,不必再提。然,天下糜烂,豺狼当道,蛮族环伺。太平道行事,自有准则,不主动与师兄为敌,亦望先生行事,能存几分对百姓的怜悯。”
“若他日,先生之兵锋与太平道之民心有所交集……望师兄记得今夜之言,莫要让这世道,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罢了。”
言尽于此,许渊拱手一礼,转身步入砖窑外的沉沉夜色中,留下王弈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面色阴晴不定。
砖窑内,烛火将王弈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粗糙的砖墙上,显得有些孤峭。
许渊离去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夜风中,只留下那一番“离经叛道”的言论,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后,又缓缓沉入一片诡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