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低着头,心思烦乱地走过一个街口时,一道刺眼的车灯由远及近,缓缓停在了他身边。张舒铭下意识地往旁边避让,却听到车窗降下的声音,一个略带惊讶、但依旧沉稳的女声响起:“张舒铭?”
张舒铭一愣,抬头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的竟是县公安局局长周闵渟那张轮廓分明、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目光锐利的脸庞。她似乎刚结束锻炼或外出,没有穿警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专业运动装,面料剪裁得体,勾勒出匀称挺拔的身姿。干练的短发被夜风微微吹动,更衬得她整个人清爽利落。运动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整个人透着一股长期锻炼带来的健康活力,尤其是一双修长的腿,在运动长裤的包裹下更显线条流畅。唯有那眉宇间残留的些许倦色,暗示着她可能刚结束一天繁忙的工作。
“周……周局?”张舒铭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而且还是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些,试图掩饰自己的失魂落魄,但脸上的疲惫和眼中的茫然却无处遁形。
周闵渟的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将他那略显凌乱的头发、皱巴巴的外套以及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低落气息尽收眼底。她微微蹙了下眉。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在西河市的街头游荡?这显然不正常。她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张舒铭面前。她身材高挑,即使穿着运动鞋,也与张舒铭身高相仿,合体的运动服更凸显出她挺拔的气质和干练的气场,与此刻有些颓唐、衣着随意的张舒铭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周闵渟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遇到什么事了?”
张舒铭喉咙有些发干,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个合理的借口:“没……没什么,周局。就是……来市里办点私事,刚忙完,随便走走。”
这借口实在拙劣。周闵渟何等敏锐,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掩饰。她想起调查刘三案时,自己对张舒铭采用的强硬手段,虽然那是办案需要,但或许给这个年轻人造成了不小的压力和误解。
她看着张舒铭躲闪的眼神和紧抿的嘴唇,误以为他是因为之前案件的不愉快和眼下处境艰难而情绪低落,不愿多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道:
“心情不好?一个人瞎逛解决不了问题。走吧,我也刚开完会,还没吃饭。找个地方,坐下聊两句。”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命令,但细听之下,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缓和关系的意味。
张舒铭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周闵渟会邀请他。他此刻心乱如麻,既想一个人静静,又对郝芸婧那边的蹊跷充满不安,更对和周闵渟单独相处感到莫名的压力。他张了张嘴,想拒绝:“周局,不用麻烦了,我……”
“不麻烦。”周闵渟打断他,已经转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我知道前面有家清吧,这个点还开着,环境也安静。”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根本没给张舒铭拒绝的余地。
张舒铭看着敞开的车门和周闵渟不容置疑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最终,一种复杂的心绪——包括对当前困境的茫然、对周闵渟突然释放善意的疑惑,以及内心深处或许存在的一丝不愿独自面对这冰冷夜晚的脆弱——让他鬼使神差地坐进了车里。
车子在一家装修雅致的清吧门口停下。这个时间点,店里客人寥寥无几,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周闵渟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练地找了个安静的卡座。
点单时,周闵渟出乎意料地要了一杯浓度不低的威士忌,加冰。而张舒铭只要了一杯苏打水。
“怎么?替我省钱?”周闵渟挑眉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调侃,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不是,周局,我……酒量浅,真喝不了烈的。”张舒铭勉强笑了笑,将手中的苏打水杯握紧了些,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避开了周闵渟的直视。对于这位曾将他列为重点嫌疑人、施加巨大压力的公安局长,他心底仍存着芥蒂。今晚的偶遇和邀请,在他看来,更多是上级对下属(或者说前嫌疑人)的一种姿态性安抚,而非平等的交流。
琥珀色的酒液在周闵渟手中的玻璃杯里轻轻晃荡,折射出迷离的光泽。她没有理会张舒铭的推拒,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微微蹙眉,却也似乎冲开了某些紧绷的神经。她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没有聚焦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开门见山,却更像是一种积压已久的倾诉:
“张舒铭,我知道,之前刘三案的调查,局里……尤其是我,”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给你的压力很大。有些办案方式,可能……让你受了委屈。”她用了“可能”这个词,既是一种官方式的谨慎,也透露出她内心对当时某些过激手段并非毫无察觉。
张舒铭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最敏感的一页。他低着头,用吸管机械地搅动着苏打水里上升的气泡,发出细微的声响。委屈?何止是委屈。那是被怀疑、被审讯、尊严被践踏的痛苦回忆。但他只是沉默着,没有接话。道歉与否,此刻并无意义。
见他不语,周闵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她转过脸,看向张舒铭,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罕见的迷茫和脆弱,语气也变得低沉,像是卸下了局长的面具,流露出一个普通人的无力感:“其实我这个局长,当得……一点也不轻松。外面看着是领导,风光无限,实际上……很多时候束手束脚,像个陷在泥潭里的人,想动,却使不上劲。”
她又抿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慢了些,仿佛在借酒浇愁:“刘三的案子,明明疑点重重,那个失踪的枪伤者,现场那些对不上的痕迹……可调查阻力非常大。很多线索,眼看着有点眉目了,一到关键地方,就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啪’,就断了。知情人要么突然改口,要么干脆消失。李立峰副局长他们……”她提到这个名字时,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随即化为更深的疲惫,“局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有时候让我感觉……寸步难行。我想做点事,想把沙子里的虫子揪出来,可总有人在你脚底下使绊子,还有人在上头……吹冷风。”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刻骨的凉意,似乎意有所指,可能指向更高层的阻力,也可能……包含了来自家庭的不支持或不理解。
她像是在对张舒铭说,又更像是在酒精作用下,对自己内心的剖白,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挫败感:“有时候我觉得,抓住一两个像王福升、赵建军这样的浮在水面上的罪犯,容易,他们罪有应得。判了刑,好像天下太平了。但要扫清他们背后那些盘根错节、深埋在泥里的‘根’……太难了。”她提到王福升案件的最新进展,眉头锁得更紧,手指用力,指节有些发白,“我真怕这个案子,到最后又是不了了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我们这些穿警服的,对不起身上这身衣服,更对不起……那些还相信着‘公道’两个字的老百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绪,那是理想主义者在现实壁垒前撞得头破血流后,仍未完全熄灭的星火。
张舒铭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震动一波强过一波。他第一次见到周闵渟展现出如此真实、甚至可以说是脆弱的一面。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仿佛无坚不摧的女局长,此刻卸下所有武装,原也背负着如此巨大的压力、孤独和无奈。他想起她空降到沙河县局,想必也是肩负着整顿积弊的重任,却发现自己深陷泥沼,举目无亲,甚至连最亲密的家人也可能无法给予全力支持。这种“孤臣孽子”般的处境,让张舒铭心中那份因个人遭遇而产生的怨气,不知不觉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同情和理解的情绪。他意识到,他们某种程度上,都是某种不合理体系或潜规则下的受害者,只是位置不同。
“周局,”张舒铭抬起头,语气比之前真诚了许多,也少了那份刻意的疏离,“王福升、赵建军他们罪证确凿,只要证据链扎实,任他们再狡辩,法律面前也容不得沙子。至于他们背后的保护伞,”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周闵渟,“只要我们坚持查下去,保持耐心和智慧,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李局那边……或许可以先从程序上、从侧面多了解一些动向,讲究策略,避免正面硬碰硬,有时候以柔克刚,效果更好。”他的话依然理性克制,但不再是客套的安慰,而是带着设身处地的思考和建议,甚至暗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周闵渟看着他,昏黄灯光下,张舒铭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历经挫折后依然保有的纯粹和韧性。她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甚至是一抹暖意。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成熟和坚韧得多。两人之间那层因刘三案结下的冰,似乎在这坦诚的、带着些许醉意的倾诉和理解的回应中,开始悄然融化。
接下来的聊天,氛围轻松了不少。他们聊起了基层工作的琐碎与艰难,聊起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周闵渟甚至偶尔会露出一两个浅淡的、真实的笑容。张舒铭也简单说了说和女友陈雪君稳定交往、计划买房安顿下来的打算,这平凡而温暖的规划,在周闵渟听来,仿佛是她渴望却遥不可及的一种生活图景,让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