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合作(2 / 2)

刘小虎像被戳中了心事,立刻深深地低下头,手指死死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不敢看人。刘大虎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把将弟弟拽到自己身后护住,尽管自己行动不便,但那姿态却充满保护欲,他冲着张舒铭低吼:“关你屁事!我弟上不上学,用不着你管!少在这儿猫哭耗子!”

张舒铭没有理会这冲天的敌意,他目光扫过床头柜上放着的几个干巴巴的馒头和一包榨菜,又落回刘大虎因激动而起伏的胸膛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这次的事,起因在我们。赵老师他们未经允许去动砂场的砂石,是错的。所有的医疗费、营养费,我们负责承担到底。另外,砂场停工期间的损失,我们也会酌情补偿。”

“赔钱?”刘大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笑声里充满了悲愤和嘲讽,“赔点钱就完了?那砂场是我爹刘三,一锹一镐,拿命换来的!你们说挖就挖?招呼都不打一个?当我刘家是好欺负的软柿子?当我爹死了就没人替他守着这份家业了是不是?!”他吼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眼圈也红了,但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让那点脆弱流露出来。

张舒铭没有立即反驳,他沉默地拿起床头那个印着红字的暖水瓶,晃了晃,里面是空的。他转身走出病房,片刻后提着一瓶新打满的开水回来,默默地将刘大虎床头那个搪瓷缸子里的冷水倒掉一半,兑上热水,递到刘大虎触手可及的位置。这个细微的、超出预期的举动,让刘大虎狂暴的气势微微一滞。

做完这些,张舒铭才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刘大虎愤怒的视线,声音沉稳而清晰:“正因为那是你父亲拿命换来的心血,是他留给你们的根基,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荒废在山沟里,任人觊觎,也让你和小虎守着宝山过苦日子。”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道,“你父亲刘三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仗义,耿直,有一身好武艺,是条硬汉子。虽然打交道不多,但我敬重他。可惜……”他轻轻叹了口气,“他一身本事,看来没来得及教会你们兄弟,在这世道上,光靠硬顶和守着祖业,是守不住的。有时候,换个思路,比如合作,路才能走得宽,走得远。”

这番话,没有指责,没有说教,而是带着一种对逝者的尊重和对现实的理解,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刘大虎用愤怒筑起的坚硬外壳。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那股无名火像是被堵住了出口,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松弛了一丝。

张舒铭的目光又转向一直怯生生躲在哥哥身后的刘小虎,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小虎,你以前成绩不错。你跟张老师说,想不想回学校?县一中的鹿校长我认识,如果你还想读书,我可以帮你问问。人这辈子,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刘小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渴望的光彩,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偷偷瞄了一眼哥哥紧绷的侧脸,小声嗫嚅道:“我……我成绩不行了……而且……家里……”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刘大虎突然粗声打断弟弟,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暴烈,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愧疚。他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疲惫和挣扎:“合作?说的轻巧……跟谁合作?李家沟那帮人?他们跟以前抢我爹砂场的李彪有什么区别?都是豺狼!”

“不是跟某个人合作,是跟村集体合作。”张舒铭耐心解释,“村委可以出面协调,提供一些政策和销路上的支持。砂场还是你刘大虎的,你以场地和资源入股,占大头,负责管理和生产。收益按约定分成,比你现在这样守着砂场却开不了工,坐吃山空强。至少,小虎的学费、你们兄弟的生活,都不用再发愁。你爹在天之灵,看到砂场重新兴旺起来,看到小虎能安心上学,有出息,也比看到你们兄弟为了守着他留下的这片砂子,跟人拼命,最后两败俱伤要欣慰得多。”

刘大虎盯着张舒铭,看了很久,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张舒铭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偏,依旧保持着极度的耐心,声音平稳而清晰解释:“你以砂场本身入股,占主导,负责具体的生产管理。初步设想是收益五五分成,这远比你现在空守着这座宝山,却无力开发,眼睁睁看着资源浪费,自己和小虎的生活也陷入困境要强得多。” 他刻意放缓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落地,试图用实际的利益来穿透对方愤怒的壁垒。

“五五?!”刘大虎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讥讽,“你开什么玩笑!这是我爹留给我们兄弟的砂场!是我们刘家的根!凭什么白白分给他们一半?他们出过一分力气吗?流过一滴汗吗?” 他因为怒吼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里的抗拒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一直怯生生缩在哥哥身后、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刘小虎,忽然抬起苍白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用细若蚊蚋、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小声插话:“哥……我觉得……张老师说的……有点道理……” 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鼓起勇气继续道,“爹……爹在世的时候,不是也常跟我们说……‘独木难成林’……‘单丝不成线’吗?他老人家也说过,光靠咱们自家人,势单力薄……”“哥……”刘小虎轻轻扯了扯刘大虎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我想上学……我不想你老是跟人打架……”

“你给老子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刘大虎猛地扭头,怒不可遏地朝弟弟咆哮,额头上青筋暴起。但呵斥完之后,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没有立刻再说出更激烈的话来。病房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他怒斥的语气虽然依旧凶狠,但比起之前那种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的决绝,明显少了几分底气。

张舒铭没有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因愤怒和痛苦而面容扭曲的刘大虎,又看了看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刘小虎,然后平静地站起身。他走到刘小虎身边,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颤抖的肩膀,低声说:“小虎,好好照顾你哥。我下去一趟,找陈医生问问你哥后续换药的事。” 他的声音温和,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说完,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转身便默默走出了病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他没有立刻走远,而是靠在病房门边的墙壁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果然,门内先是传来刘大虎压抑着怒火的、粗重的喘息声,紧接着,是刘小虎再也控制不住的、低低的、委屈的啜泣声。然后,喘息声渐渐变了调,夹杂进了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那是一种极度痛苦、极度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哭声,像一个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最脆弱的内里。张舒铭甚至能听到拳头捶在床板上发出的闷响,以及刘大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语无伦次地低吼着:“爹……我对不起你……我没用……守不住……守不住啊……”

张舒铭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刘大虎需要这个情绪宣泄的出口。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身,放轻脚步,朝着楼梯口走去。让这对兄弟独自面对吧,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