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国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内心。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审视，有探究，唯独没有预想中的盛怒或威压。片刻，周振国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场：“张舒铭科长？”
“是我，周局长。”
“方便借一步说话吗？”周振国指了指旁边相对安静的树荫下。
“当然，周局长请。”张舒铭点头，心里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两人走到路边，周振国开门见山，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复杂：“张科长，昨晚的事，给你添麻烦了，也让你受委屈了。”
张舒铭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第一句话竟是道歉。他谨慎地回答：“周局长言重了，配合调查是应该的。只是……其中有些误会。”
“不是误会，”周振国摇摇头，打断他，目光坦诚地看着张舒铭，“是闵渟那孩子，太冲动，太自以为是，也太……脆弱。”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深深的担忧和无奈，“她母亲今天一早就带她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
周振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选择直言，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妇科检查结果出来了，很明确，很……完整。从医学证据上，彻底排除了那晚她所担心的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张舒铭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完整”二字的含义，也明白了周振国亲自前来的部分原因——这是最有力、最无法辩驳的物证，直接洗刷了他最大的嫌疑。但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更沉。周闵渟当初的恐惧和后来的偏执，竟源于此，这背后的心理创伤恐怕远超想象。
“我明白了，周局长。”张舒铭的声音也低沉下来，“能还我清白，我很感谢。但这件事对周局长造成的伤害……”
“那是她自己的心魔，与你无关。”周振国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严厉，但更多的是痛心，“她身为警察，未经全面调查，仅凭片面臆断就妄下结论，甚至滥用职权处理证据，对同志横加指责打压，这是严重的失职和错误！我这个做父亲的，更是教女无方，疏于关心，以至于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看向张舒铭，目光里带着诚恳的歉意，“张科长，我代表她，也代表我自己，向你郑重道歉。这件事，是我们周家对不住你。给你工作、生活带来的困扰和压力，我非常抱歉。”
堂堂市局局长，如此低声下气、坦诚布公地道歉，姿态放得极低。张舒铭心中震动，连忙道：“周局长，您千万别这么说。事情弄清楚就好。周局长她……可能也是压力太大，一时钻了牛角尖。我理解。”
周振国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欣赏之色浓了几分。他显然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缓缓道：“你不用替她开脱。错了就是错了。不过，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我也通过一些渠道了解了一下。在县教育局，踏实肯干，推动危房改造和信息化建设，是做了实事的。面对闵渟的……不当行为，也能保持克制，以工作为重，最后在那种混乱局面下，思路清晰，应对也得体。不错。”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温和了些：“这次的事，虽然是个误会，但也是个教训，对闵渟是，对你可能也是。往后，工作上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人因为这事给你使绊子，可以直接找我。”这话说得含蓄，但提点和支持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既表达了对张舒铭个人能力和处事的认可，也隐约点出知道他可能有点背景，更是一种补偿和橄榄枝。
张舒铭心中了然，周振国这是要彻底化解此事，甚至有心结个善缘。他立刻表态：“谢谢周局长的关心和肯定。我年轻，经验不足，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这次的事已经过去，我不会放在心上，也请您和周局长都不要有太大负担。工作上的事，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周振国满意地点点头，眼前的年轻人懂分寸，知进退，不卑不亢，确实是个可造之材。他脸上的神色更加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温和：“好，你能这么想就好。对了，今晚要是没事，来家里吃个便饭吧？你阿姨听说这事，心里也很过意不去，想当面跟你道个歉，也谢谢你……客观上帮我们发现了闵渟的心病。”
家宴邀请，这是更进一步的姿态，意味着周振国真的想将此事彻底翻篇，甚至可能有意将他纳入“自己人”的视线。但张舒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客气而坚定地婉拒了：“周局长，您和阿姨的心意我领了，真的非常感激。但吃饭就不必了。一来，我手头确实还有些紧急工作要处理，苏总那边合作项目刚有进展，昨晚又闹了误会，我得尽快去解释沟通；二来，周局长现在心情肯定很复杂，需要时间和空间静一静。我这时候去家里，恐怕反而让她不自在。等以后有机会，我再正式拜访您和阿姨。”
拒绝得很得体，理由充分，既表达了尊重，也划清了适当的界限，表明自己无意借此攀附，更希望此事慢慢淡化。周振国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也不强求，点点头：“也好，你考虑得周到。那先忙工作。记住我的话，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他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转身走向车子，临走前又补充了一句，“闵渟那边……我会让她亲自给你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