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舒铭隔着办公室的玻璃窗，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初来乍到，深知自己根基浅薄，对于县里高层可能的人事博弈，抱定“多看少说、事不关己”的态度。田厚照能否顺利上位，于他而言，远不如摸清李德全的工作思路和县政府运行规则来得紧迫。他只是隐约觉得，这风向变得有点快，有点怪。
趁着午休的空档，他想起田光博，便信步走上四楼，去了县委办所在的区域。田光博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张舒铭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田光博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他没像往常一样伏案工作，而是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眉头紧锁，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阴郁的低气压里。连张舒铭进来，他都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没什么表示。
“怎么了这是？抽这么多烟。”张舒铭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些许室内的污浊。
田光博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和压抑的愤怒：“变了，舒铭，情况有变。”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出什么事了？”
“县长的人选。”田光博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我爸……没戏了。”
“什么？”张舒铭虽然有所预感，但听到确切消息，还是一惊，“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都说……”
“之前是之前！”田光博打断他，语气激动起来，“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听说……是省里空降下来的，好像还是省纪委那边的一位室主任，姓什么不清楚，背景硬得很。省纪委王书记亲自点的将！市委胡书记也没办法，妈的，我们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张舒铭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省纪委空降，市委书记力挺，这分量确实不一般。他试探着问：“那……田叔叔这次，就不动了？”
“不动？”田光博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常务副县长干了一年多了，眼看就要更进一步，现在被这么横插一杠子，能甘心吗？我爸还在活动，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或者……看能不能争取交流到其他县区，总不能就这么晾着！”他语气带着不甘，也有一丝无奈，“实在不行……也只能另谋出路了。沙河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张舒铭看着好友阴沉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田厚照的意外出局，不仅打乱了田家父子的仕途规划，也让县里刚刚因李德全上位而看似明朗的权力格局，瞬间增添了巨大的变数。一个空降的、有省纪委背景的县长，将与本土成长、即将执掌县委的李德全形成怎样的“府院关系”？这其中微妙的平衡与潜在的博弈，想想都令人头皮发麻。
他拍了拍田光博的肩膀，递过去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两个男人在弥漫的烟雾中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他原本“事不关己”的超然心态，在这一刻，被一种强烈的、即将被卷入漩涡的预感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