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气氛融洽,宾主尽欢。杯盏交错间,既有对钟肖、赵雅靓工作成绩的肯定,也有对贺意涵高升院长的祝贺,更少不了对张舒铭调入县委核心圈的期许。张舒铭应对得体,但心思并未完全沉浸在喜庆中,他敏锐地感觉到,赵景哲和钟肖似乎有话要说。
果然,饭后移至茶室,元佩茹带着赵雅靓、贺意涵和钟祎倩在客厅继续闲话,茶室里便只剩下赵景哲、钟肖和张舒铭三人。氤氲的茶香中,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赵景哲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舒铭,你现在到了那个位置,有些情况,心里得有本账。钟肖,你给舒铭细说说。”
钟肖放下茶杯,脸上的酒意褪去,换上惯常的审慎神色:“县里这盘棋,一直下得不算太平。李德全当县长的时候,是铁杆的‘顾派人’,死心塌地跟着分管科教文卫的顾维康副市长。财政局牛保发,那是他小舅子,钱袋子抓得死死的。而白焕生书记,走的是老市长胡炳奎的路线,跟城建口的吴友智、吴友财兄弟绑在一起,高建设也是他们线上的人。顾维康和白焕生,一个管钱袋子工程,一个抓城建土地,矛盾由来已久,县里很多明争暗斗,根子都在他们俩身上。前阵子为了各自上位,面上稍微缓和了点,但底下的梁子,没那么容易解开。”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现在,顾维康进了市委常委,当了常务副市长,权势更盛。白焕生接了顾维康之前的分管领域,包括科教文卫。以白的性格,新官上任,很可能会借着‘梳理工作’的名义,翻翻旧账,特别是顾维康分管时期的一些项目……你明白的。这对李德全、牛保发他们,不是好消息。”
“李德全这次能上去,是顾维康使了大力气。他上去后,为了巩固权力,也势必会对白焕生留下的人进行清理或压制。好在吴友智已经提了副县长,算是站稳了一个重要位置,双方暂时还有个制衡。”钟肖眉头微皱,“最微妙的是田厚照。这位老常务,最擅长左右逢源,这次提了县委副书记,算是升了半步。接下来他是继续骑墙,还是彻底倒向一边,很难说。他儿子田光博在县委办,位置就尴尬了,我估计很快会调走,去向不明。”
“最不确定的因素,是新来的县长栗仁巍。”赵景哲接过话头,语气凝重,“省纪委监察三室主任空降,地方工作经验几乎空白。这种背景,下来就是攒资历的,但他纪委出身,‘反腐’会是天然的标签和抓手。他新来乍到,要立威,要打开局面,从哪里下手?刘丰死了,但电视台的旧账未必干净;教育系统,高建设、赵建军、王福升的案子还没凉透,汪昊又刚刚横死……这些都是现成的,可能牵一发动全身的突破口。”
“对了,还有个消息。”钟肖似乎想起什么,语气稍缓,“市公安局的周振国局长,提了副市长,兼任公安局局长。他女儿周闵渟,这次因公负伤,表现突出,估计也会更受重视。周局长对你印象似乎不错,这层关系,或许……将来有用。”
张舒铭默默听着,后脊渗出细密的冷汗。这平静的茶室,此刻仿佛能听到县里各方势力摩擦、碰撞的隐隐雷鸣。他端起茶杯,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与算计。今天在市里那场莫名其妙的羞辱和驱逐,他此刻只字未提。但岳父赵教授和钟肖抽丝剥茧的分析,却让他瞬间贯通了所有关窍——自己已深深得罪了顾维康,又在李德全那里挂上了“无能”甚至“祸根”的号。顾维康视他为需要提防甚至清除的“钉子”,李德全则视他为导致自己失分丢脸的“晦气”。
前路看似骤然被封死,但他张舒铭,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李德全这条船,还没开就已经漏水,甚至船长都想把他扔下海。顾维康那边更是深潭虎穴,避之不及。那么,新的出路在哪里?他脑中迅速而冷酷地评估着刚刚听到的信息。
田厚照。老谋深算,擅长平衡,此次升任副书记,看似未竟全功,但根基和人脉仍在。最重要的是,他儿子田光博是自己的朋友,这层关系或许可以加深。如果田厚照能在与李德全、乃至新县长的博弈中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那将是一棵值得倚靠的大树。
栗任巍。省纪委空降,背景神秘,与现有地方势力瓜葛最少。新官上任,必然要培养自己的班底,打开局面。这既是风险,也是巨大的机遇。自己若能以某种恰当的方式进入其视线,展现价值,或许能开辟一条全新的、更超脱的路径。风险在于,这位新县长手段未明,立场不清,且首要目标很可能是“反腐立威”。
周振国。这条线或许也可以谨慎维系。但公安系统相对独立,且周闵渟那边……他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涩意,暂时将其列为备用选项。
电光石火间,他已然做出了判断。李德全和顾维康,已不可恃。下一步,必须不动声色地向田厚照靠拢,同时密切关注新县长栗任巍的动向,伺机而动。这无异于一场危险的走钢丝,但也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他放下茶杯,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