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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无形的铠甲(2 / 2)

这个问题比刚才更进了一步,直接指向了敏感的资金使用和管理风格。田光博感到后背开始渗出细汗,他稳住心神,措辞愈发谨慎:“栗书记,具体的资金审批流程和使用细节,有严格的财政制度和审计程序。高局长当时作为单位主要负责人,肯定是要负总责的。我印象中,那个时候局里对重大项目都要求班子集体讨论,程序上是完备的。至于个人风格……我职位低,确实没有参与过核心的决策会议,不敢妄加评论。不过,后来审计和纪检部门对那段时期的项目都进行过核查,如果有重大问题,应该会有结论。”他再次把问题推回给“制度”和“核查结论”,绝不越雷池一步。

栗仁巍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个角度:“班子集体讨论……当时班子的副职,都有谁?配合得怎么样?”

这简直是在刨根问底,试图勾勒出当年教育局的派系和人事脉络。田光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走钢丝,父亲“不言人非”的告诫在耳边回响。“当时的班子成员,除了高局长,还有几位副局长,包括后来接任的钟肖局长当时也是副局长之一。班子整体的工作,肯定是围绕全县教育大局开展的,具体的分工协作情况,因为涉及内部工作安排,我这个层面确实不了解详情。钟局长作为当时的班子成员之一,可能更清楚一些。”他再次把“球”踢了出去,这次踢给了钟肖,合情合理。

栗仁巍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再追问具体人事,转而问了一个更模糊,但也可能更致命的问题:“我初来乍到,听到一些风声,说高建设的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背后或许还有些没扯清楚的线。你在县里工作这些年,又是从教育系统出来的,听说过这类说法吗?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最狠,直接指向“传言”和“未定论的猜测”,逼迫田光博在“诚实”和“避嫌”之间做选择,甚至可能诱使他透露一些私下流传的、对某些现任领导不利的信息。

田光博感到冷汗几乎要浸湿衬衫的内领。他强迫自己冷静,用极为郑重、甚至带上一丝严肃的口吻回答:“栗书记,关于高建设案件的定性,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都已经有了明确的结论,我们应当尊重法律的权威。他最终因公……殉职,说起来也是倒在了工作岗位上,令人扼腕。而赵建军、王福升等人贪赃枉法、胡作非为,虽然极力将责任往已故的高局长身上推脱,但法网恢恢,他们最终也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栗仁巍的目光在田光博脸上停留的时间,长得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姿态不像闲聊,更像一种无声的进逼。

“哦?”栗仁巍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因公殉职?倒在岗位上?这个说法……倒是挺体面。”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锥,“可我听到一些不太体面的说法,说高建设死的地方,不太像是‘工作岗位’,死法,也跟‘因公’不太沾边。光博同志,你在县里年头不短,又是从教育口出来的,这些……风声,一点都没吹进你耳朵里?”

田光博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正在被冷汗一点点洇湿,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栗仁巍的措辞太尖锐了,直接撕开了那层官方结论的温情面纱。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在一种对事实的严肃尊重和对谣言的天然排斥之间。

“栗书记,”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显郑重,甚至刻意放慢了语速,以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关于高建设同志去世的具体情况和性质,市、县两级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是经过了严密侦查和审理的,最终的法律文书和结论具有最高的权威性。我们作为党员、作为干部,首要的原则就是相信组织、尊重法律。任何与官方权威结论相悖的个人揣测或市井流言,我认为都不具备讨论的价值,也不应该成为我们判断事实的依据。”他先把立场拔到最高,用“相信组织、尊重法律”这面盾牌挡在最前面。

“至于您提到的……一些具体细节的传闻,”田光博感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他轻轻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那时候刚出校门,在镇中学教书,接触到的信息层面非常有限。偶尔听到只言片语,也无非是同事们茶余饭后毫无根据的闲谈,其真实性根本无法验证,甚至可能源自某些别有用心者的恶意杜撰。我个人的一贯态度是,对于这种未经证实、尤其是涉及已故同志身后名誉的敏感信息,不听、不信、不传。”他再次强调了自己的“三不”原则,并将传闻归为“闲谈”和“恶意杜撰”,彻底否定了其可信度。

栗仁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像敲在田光博的心鼓上。“别有用心者?恶意杜传?”他咀嚼着这两个词,目光更深沉了,“依你看,在沙河,谁会是这个‘别有用心者’?散布这些,又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这个问题更毒了,简直是在诱使田光博指认潜在的“政敌”或暗示官场斗争。田光博的神经绷到了极限,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他必须更加小心。

“栗书记,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也没有资格猜测。”田光博的语气变得格外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年轻干部的、刻意表现出的耿直,“我认为,揣测谁在传谣、为何传谣,本身就可能落入谣言制造的逻辑,助长不必要的猜疑和内耗。我的看法很简单,那就是坚决维护组织结论的严肃性,坚决抵制一切不负责任的谣言。沙河县的发展需要的是风清气正的环境,而不是对这些陈年旧事、且已有定论的事情的无端揣测和二次传播。我相信,在县委的坚强领导下,任何歪风邪气都没有市场。”他把话题拔高到“沙河发展”、“风清气正”的高度,并巧妙地拍了一下栗仁巍的“领导”马屁,试图将话题从危险的泥潭中引开。

说完这番话,田光博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他依旧维持着挺直的坐姿和坦然的目光,尽管他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车厢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引擎声作伴。栗仁巍不再发问,他只是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目光,静静地审视着田光博,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信念,有多少是精心的表演,又有多少是源自其父田厚照的耳提面命。

这沉默的压迫感,远比之前的追问更让田光博难以承受。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内衫。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栗仁巍终于收回了那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重新转向窗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不再发问,仿佛刚才那一连串暗藏机锋的追问真的只是随口的闲谈。

但田光博知道,自己用尽了父亲传授的“藏拙”、“守中”、“不言人非”、“谨守程序”等心法,勉强算是滴水不漏地接了下来,但内心受到的冲击和感受到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偷偷舒了一口气,才发现握着的拳头里,掌心已是一片湿冷。面对栗仁巍,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什么叫做深不可测。车窗外的街景依旧,但他已无心观看,心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