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舒铭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再次撞进她的眼眸里。刚才在展示厅是惊鸿一瞥,此刻距离拉近,他才真正看清这双眼睛——瞳孔是偏深的琥珀色,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一种蜜糖般的光泽,眼波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最要命的是那眼神,专注地看着你时,里面仿佛盛满了全然的信任、细微的恳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湿漉漉的缠绵情意。只是被她这样注视着,张舒铭就感觉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一阵莫名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窜开,竟有些口干舌燥。他下意识地挪开视线,不敢与之久视,心里暗骂一声妖孽。
“第一件事,”他清了清嗓子,按计划开口,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书架上,避免再次与那双眼眸直接接触,“是关于明年的教学用品和办公耗材采购计划。高局长去世后,局里对以往的采购流程和供应商合作进行了一些复盘。钟局长的意思是,未来的合作要更加透明规范,价格也要更贴近市场价格,减轻局里的经费压力。所以,想先听听贵公司对新一年的合作有什么设想,特别是在价格方面,有没有调整优化的空间?”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夏媛媛的反应。她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柔和得体的浅笑,眼神专注地追随着他(即使他并未看她),长长的睫毛偶尔轻颤,仿佛将他说的每个字都仔细聆听、认真思量。等他说完,她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也带着一股软糯的韵味。
“张科长,您说的这些,我们非常理解,也举双手赞成局里规范管理的决定。”她开口,声音依旧轻轻软软,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韵律,“‘育才’和教育局合作这么多年,一直把质量和信誉放在第一位,高局长以前也常肯定我们的产品和服务。价格方面呢……”她微微偏头,露出线条优美的颈侧,那个角度让她看起来格外真诚而无害,“我们报的从来不只是产品本身的价格,里面包含了后期的质量跟踪、应急配送服务,还有一些针对学校特殊需求的定制开发成本。这些隐形的投入,其实占比不小。当然啦,”她话锋一转,眼神恳切地望向张舒铭(张舒铭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熨帖在皮肤上),“如果局里经费确实紧张,我们也不是不能商量。合作是长久的,我们也愿意为教育局分忧。”
滴水不漏。既抬出了已故高建设的认可做背书,又将高价的缘由归结于“增值服务”,最后还摆出通情达理、愿意协商的姿态。张舒铭心中警惕更甚,这女人应对得太从容了。
“第二件事,”他决定施加压力,表情严肃起来,目光试图重新变得锐利,但看向她时,总不自觉被她那氤氲着水光的眼眸带偏几分焦点,“是关于去年到今年部分货款的结算。局里财务压力很大,钟局长对过往的一些采购价格,也存有一些疑问,认为部分价格偏离市场公允水平较多。这笔欠款一直悬着,对双方都是负担。局里的想法,是希望能结合对历史价格的重新评估,一揽子解决旧账和未来的合作问题。不知夏总对这笔拖欠货款,有什么具体的解决思路?或者,关于以往合同定价的具体依据和明细,方不方便提供一下,以便我们重新评估?”
他刻意将“价格存疑”和“结算”挂钩,试图制造压力,逼她露出破绽或解释内情。
夏媛媛闻言,那双一直含笑的秋水明眸,倏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精致的眉头微蹙,丰润的下唇被她用贝齿轻轻咬住,留下一点浅浅的印痕。她没有立刻反驳或辩解,只是用那种带着委屈、惶惑、又夹杂着依赖的眼神,直直地望向张舒铭。
“张科长……”她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软,尾音带着一丝颤,像是受了惊吓又强作镇定的小动物,“您这话……可真让我们为难了。那些货款,对应的货我们早就交付了,很多还是我们垫资生产的,压了快一年,我们小门小户的,资金周转真的很困难。”她说着,身体无意识地又朝他这边倾了倾,那股冷甜的幽香愈发清晰,仿佛带着体温,“至于价格……以前每一笔都是和高局长反复确认,合同、签收单,所有流程都齐全合规。现在高局长不在了,局里突然说价格有问题……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眼里的水汽似乎更重了,欲滴未滴,在长睫上凝成细碎的光点,配合着那微微发红的眼眶和轻颤的嗓音,威力惊人。张舒铭准备好的所有质问和施加压力的说辞,在这副我见犹怜的神态面前,仿佛重拳打进了棉花里,力道被消弭于无形。他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愧疚,好像自己正在欺负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质女流。他不得不再次移开视线,心脏却因那惊心动魄的媚态而漏跳了半拍,暗想:幸亏来之前在赵雅靓那儿预先耗掉了大半精力,否则面对这般阵仗,自己能否把持得住、保持清醒头脑,还真未可知。
“夏总,你别急,”他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带了点安抚的意味,“局里也不是说不解决,只是希望把账目和价格理得更清楚些,对双方都负责任。”
“那就好,有张科长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夏媛媛立刻“破涕为笑”,那笑容如同阴雨初晴,瞬间绽放的光彩几乎让人目眩。她眼中的水汽神奇地迅速消散,重新变得清澈明亮,专注而信赖地看着他,“价格的事情,我们一定内部好好复盘,尽快给局里一个最最诚意、最合理的方案。货款……就全靠张科长您在领导面前多多为我们美言几句了,能早日结算一些,缓解我们的燃眉之急,我们全公司上下都感激不尽!”
接下来的谈话,基本上在夏媛媛主导的节奏中进行。她态度极其配合,承诺尽快研究新报价,反复诉说公司经营的不易与小企业的难处,话语间充满了对教育局继续合作的渴望。但只要张舒铭试图将话题引向过去合同的具体细节、定价过程,尤其是与高建设沟通的细节,她就会巧妙地用“时间太久记不真切了”、“都是程办事”等言辞轻描淡写地带过,滑不留手,不留下任何可供深入挖掘的线头。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张舒铭知道此行难有更多实质收获,便起身告辞。夏媛媛也立刻跟着站起,亲自将他送到办公室门口,又陪他穿过安静的展示厅,走向公司大门。
经过前台时,张舒铭特意看了一眼。柜台后空无一人,那本看到一半的书还摊开着,旁边放着女孩刚才用的水杯。
夏媛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略带宠溺的无奈,摇头轻笑道:“这个可可,肯定是又跑出去偷懒了,或者去买零食了。一点儿也坐不住,真是被我惯坏了。”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抱怨自家不懂事的妹妹。
张舒铭心中一动,“可可”?是刚才那前台女孩的名字?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客气地点点头。
走到门外,夏媛媛伸出手。张舒铭与她轻轻一握,她的手果然如预想般柔软微凉,仿佛无骨。“张科长,今天真是辛苦您特意跑一趟。以后局里有什么吩咐,随时联系我。货款的事情,就拜托您多费心了。”她的眼神真挚而恳切,在傍晚的天光下,那双眸子流转的光泽几乎让人沉溺。
“夏总留步,我会把今天沟通的情况带回去。”张舒铭松开手,转身走下台阶。
傍晚带着凉意的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他周身萦绕的那股甜腻幽香和办公室内暖昧滞闷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但心头却有些沉郁。回头看了一眼“育才文化”那不起眼的门脸,眉头微锁。
这次拜访,看似以教育局工作人员的身份顺利接触到了目标人物,也传达了压力。但实际上,除了切身领教了夏媛媛这个女人堪称致命的魅惑力与高超的、以柔克刚的应对手腕之外,关于“育才”公司与高建设之间可能存在的深层关联,关于那些异常价差的背后秘密,他几乎一无所获,反而差点被对方带了节奏。夏媛媛的防守可谓密不透风,所有试图探寻过去的试探都被她化解于无形。前台那个叫“可可”的女孩突然消失,夏媛媛那看似随意的解释……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