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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白衣守墓人(2 / 2)

这发现让我几乎忘了危险,甚至有些沉迷于这“穿越”般的体验。我越走越深,来到村中一座最为气派的高墙大院前,心想这定是当年地主乡绅的宅邸,便毫无顾忌地闯了进去。

一步跨进昏暗的堂屋,我就知道错了。

屋里不是空的。两个穿着家丁短打、面目模糊的男人,仿佛早就等在那里,见我进来,眼中凶光毕露,二话不说就扑上来将我扭住。这一次,他们能看见我,能抓住我。任我如何解释、求饶,他们只是用粗糙的麻绳将我捆得结实实,拖到厅中,吊上了房梁。随后,便是雨点般的鞭打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最后,一盆冰冷腥臭、不知是何物的液体迎头泼下——

“啊——!”我惨叫着,从无尽的梦魇深渊中挣扎了出来。

视线模糊,耳边是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消毒水的气味。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针。父母憔悴而惊喜的脸庞凑了上来。

后来才知道,我在车上昏睡后,便一直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被紧急送到了县医院。各种检查都做了,查不出病因,抗生素也无效,我就那样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医生说再烧下去怕有危险。而我感觉中那漫长诡异的梦境,竟然与现实里昏迷的三天完全重合。

我退烧苏醒后,身体依旧虚弱。祖父从乡下赶来了医院。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在我父母叙述病情时,一直沉默地抽着旱烟。当听到我断断续续说起“白衣人”、“老坟”、“古代村子”、“被吊打”这些支离破碎的词语时,他夹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落在裤子上都浑然不觉。

他让所有人都出去,关上病房门,坐在我床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其缓慢而严肃的语气,让我把“梦里”和“路上”看到的一切,每一个细节,再仔仔细细地说一遍。

我强打精神又说了一遍。听完,祖父的脸色变得灰白,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佝偻的背影显得异常沉重。他什么也没再问我,第二天一早,就独自匆匆回了乡下。

等我痊愈出院,回到乡下老宅时,发现气氛不同往常。祖父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但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决绝。他没多解释,只是指挥着父亲和几位叔伯,从镇上买回了数量惊人的香烛、纸钱、金银元宝,还有纸扎的马车、轿夫、宅院,堆满了半个院子。

然后,在一个黄昏,祖父带着全家所有的男丁,包括病后初愈的我,来到了“老坟浜”。他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我梦中、也是我回程路上看到的那座高大的新坟(后来知道那坟多年前重修过)。没有告知任何人这是谁家的祖坟,祖父领着我们在坟前摆开阵势,点燃了堆积如山的纸扎祭品。

火光冲天,映照着祖父肃穆而复杂的脸。他亲手将最好的酒洒在坟前,带着我们,朝着那座无名的坟茔,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整个过程,沉默而凝重,只有纸钱燃烧的哗剥声和风声呜咽。

那之后,家里绝口不提此事。我问过父母几次,换来的总是严厉的呵斥和“小孩子别瞎打听”的搪塞。那个白衣人的影子,和家族那次神秘的祭祀,成了我心底一个沉重而模糊的结。

直到许多年后,我也已人至中年,在一次与父亲对饮的深夜,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觉得我已到了能承受往事的年纪,父亲才终于吐露了那段被尘封的家族秘辛。

“那座坟里埋的,是咱村早先另一户大姓的祖上,据说在晚清时还是个有功名、有田产的乡绅。”父亲呷了一口酒,眼神有些飘忽,“而咱们家祖上,那时……是村里的屠户,兼着给县衙当差役,性子彪悍,是出了名的不怕事、也不好惹的人家。”

“有一年,为着田埂地界、还是灌溉用水的事儿,两家人起了冲突。咱们祖上那位太爷爷,是个火爆脾气,带着几个本家兄弟和徒弟,跟对方族人在祠堂前动了手。混乱之中……失手闹出了人命,打死了那家一个正当年的儿子。”

“出了人命,就是天大的事。对方家族不肯罢休要告官,咱们祖上花了极大的代价,变卖了不少田产,上下打点,又托了有头脸的人说和,才把这事勉强压下去,对外说是‘失足跌死’。但死仇,就这么结下了。后来兵荒马乱的,那户人家渐渐衰败,人丁零落,最后连这座祖坟,也几乎无人祭扫了。”

父亲叹了口气,看着我:“你爷爷听了你的梦,吓得够呛。那坟里埋的是谁,穿着什么衣裳下葬的,老辈人之间私下传过,你爷爷可能依稀知道些。你说得那么真切……他怕是觉得,是人家祖宗怨气未散,借着你这不知情的后代路过,显灵寻衅,也是给咱们家一个警告。所以他才不惜代价,行了那么大的祭礼,算是替祖上……赔罪,也是祈求安宁。”

我听完,半晌无言。窗外夜色深沉,仿佛与当年坟场的暮色连成了一片。那个白衣人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是积怨,是历史投下的长长阴影,以一种无法理喻的方式,穿透了时光,撞入了我的生命。

我始终不知道,那一路的所见所梦,究竟是高烧中的幻觉巧合,还是真有什么力量,在那一刻向我揭示了过去。但祖父那场沉默而盛大的祭祀,以及父亲酒后吐露的往事,都让我深深感到,有些东西,比如罪孽,比如记忆,并不会轻易被时间埋葬。它们或许会沉睡,但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某种方式,提醒活着的人,曾经发生过什么。

而那白衣守墓人,他守着的,或许不仅是一座荒坟,更是一段等待了百年的、未曾真正和解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