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老周猛地眨眼,再定睛看去,尸体和头颅都还停留在冰冷的路面上,仿佛刚才那离奇一幕从未发生。是极度惊吓产生的幻觉?还是眼睛被泪水、汗水模糊后的光影错觉?老周无法解释。但那光影抱着头离开的背影,那份诡异的“完成感”,比血淋淋的现场更深地烙印在他记忆里,成为一种难以言说的战栗。
三、夜路搭车人
最后一件事,并非老周亲身经历,而是他一位开出租车的发小——斌子,在酒后带着惨白的脸色讲给他听的。事情发生在城西远郊一个叫“芦苇荡”的旧乡镇一带。
那是个初冬的傍晚,斌子送客到芦苇荡,返程时不想空跑,就在镇外公路边徘徊,指望能捎个回城的客人。天快黑透时,才见前方有个穿着老式蓝色工装、戴着帽子的老爷子在招手。斌子赶紧靠过去。老爷子干净利落,说要去的街区正好在斌子家附近,这顺风车让斌子心情大好。
老爷子很健谈,一路上天南海北地聊。但聊着聊着,斌子觉出些异样:老人对手机、电脑、甚至近二十年的城市变迁都似乎很陌生,话题总是不自觉地引回七八十年代的工厂、粮票和样板戏。斌子只当是老人怀旧,也没在意。两人越聊越近乎,互道了姓氏家门。斌子说自己姓李,跑出租有些年头了,还开玩笑说对芦苇荡熟是因为丈母娘家在这片。
老爷子听了,呵呵一笑,声音带着点老年人的自得:“我老汉在这片,也算是个有名有姓的。你丈母娘家要是老户,保不齐还知道我。”斌子只当是老辈人爱面子,随口奉承了几句“您老精神矍铄,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车行至半路,斌子尿急,看到前方有个熟悉的废弃道班房,旁边有个早年的公厕。他跟老爷子打了声招呼:“大爷,我憋不住了,去行个方便,一分钟就回,您车上稍坐。”车刚停稳,斌子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跑出两步,才想起车没熄火,钥匙没拔。他暗骂自己糊涂,赶紧转身。
就在这转身的一两秒间,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副驾驶座上,空空如也!
车门紧闭,车窗也未开。那个刚刚还在和他谈笑风生的老爷子,如同水汽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斌子头皮发炸,慌忙四下张望。荒野公路,暮色沉沉,除了远处黑黢黢的树林和废弃的道班房,哪有人影?别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就是短跑运动员,也绝无可能在眨眼间跑出他的视线范围。
巨大的恐惧和荒诞感攫住了斌子。他强忍着战栗,冲进厕所迅速解决,然后逃也似的冲回车里,锁死车门,一脚油门,发疯般朝城里驶去。
回到家,他心神不宁,直到妻子下夜班回来,才像找到救命稻草般,把今晚的奇遇结结巴巴说了出来。妻子起初不信,还打趣他是不是载了个“老神仙”。当斌子说出那老爷子的名讳时,妻子脸上调侃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
“你……你再说一遍?他叫啥?”
“王德禄(化名),他说他叫王德禄。”
妻子猛地抓住斌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发颤:“那是我姥爷的名字……他去世快三十年了!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你、你怎么可能见到他?”
斌子如遭雷击。他从未见过妻子早逝的外祖父,连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妻子翻出珍藏的老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位穿着工装、戴着帽子、面容清癯的老人,嘴角有颗明显的痣。斌子的呼吸停滞了:正是今晚搭车的那位“王德禄”!连那神态,那粒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后来,在一位明白人的指点下,斌子带着妻子,买了厚厚的香烛纸钱,特意去到芦苇荡附近的老人坟前,恭恭敬敬地祭拜了一番,诉说了偶然搭载的缘由,恳请老人家勿怪。自那以后,倒再未发生什么怪事。老周听斌子讲完,两人对坐良久,默默喝干了杯中的酒。有些事,或许并非寻衅,只是一段未尽的尘缘,一次跨越边界的、沉默的探望。
老周常说,他这三个故事,一个关于“灵”,一个关于“魂”,一个关于“亲”。路上跑久了,见的多了,便知这茫茫人世,山野之间,有许多事情,非眼可见,非理可度。心存一份敬畏,行事多些斟酌,总不是坏事。这大概就是老司机们口中,那模糊却又实实在在的“路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