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我上了初中。一天晚上,父亲远航归来,一家人难得团聚,晚餐时气氛很好。父亲平时性格内向,但喝了些酒后话便多了起来。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童年那段诡异的经历,便当作一件奇闻讲了出来。虽然过去多年,但我描述得条理清晰,细节分明。
父亲起初只是听着,当我详细说起那男人的相貌——国字脸、浓密络腮胡,以及身上那件有些旧的、藏蓝色工装款连体服时,父亲的脸色骤然变了。他“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脸色严肃得吓人,紧盯着我问:“你再说一遍,他穿什么衣服?长相还有什么特征?”
我又仔细复述了一遍。父亲和母亲迅速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里面有震惊,也有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悚然。母亲的声音有些发紧,问我:“儿子,你当时……怎么不跟妈妈说清楚呢?那衣服,是不是藏蓝色,翻领,胸前有口袋,像……像你爸以前厂里的工作服?”
“对!就是那样的!”我肯定地点头。
母亲深吸一口气,看向父亲。父亲沉默地点了点头。母亲起身,从里屋的橱柜深处翻出一本厚重老旧的相册。她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张大幅的黑白集体合影。照片上是一群穿着整齐划一的藏蓝色工装服的年轻人,站在某个工厂的门口,胸前还别着大红花,看起来像是表彰大会后的留念。
母亲还没指出是谁,我的目光已经像被磁石吸引一样,瞬间锁定了照片中第二排的一个人。我指着那个人,脱口而出:“就是他!那个叔叔!晚上来找我的就是他!”
照片上那个年轻人,方正的脸,浓密的胡子,穿着与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工装。而他站的位置,就在年轻时的父亲旁边。父亲的手,甚至还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我们三口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我心底发寒,声音有些发抖:“爸……这,这是谁?您认识他?他……他是不是……”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而哀伤,他缓缓说道:“没想到……真没想到会是这样……儿子,我不知道你是真的看见了,还是怎么回事,但你描述的……一点不差。”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是你刘叔叔,刘建军。是我刚进造船厂时带我的师傅,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住一个宿舍楼,他家就在咱家后面那栋。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可是,在你三岁那年,厂里发生了一次事故,他……他没救过来。那时候你还太小,记不住事儿。后来他家搬走了,房子也分给了别人,你就更没印象了。”
“他……他去世了?”我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那……那那些晚上……”
“是啊,”父亲的声音很低沉,“这就是我们想不通的地方。他要是……要是有什么未了的事,也该来找我啊,怎么会去找你一个娃娃?还说了那么多你听不懂的话……”
我们反复推敲,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或许孩童纯真,易通阴阳?或许他想通过我,向父亲传递什么信息?又或者,仅仅是一个过早离世的魂灵,对曾抱过的稚子一份莫名的惦念?而他最后那晚说的“该说的都说完了”,究竟是什么呢?是未尽的嘱托,还是仅仅是一场无人能懂的告别?
唯一确定的是,从那之后,我的人生仿佛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窗户。我开始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看到一些模糊的异象。那些夜晚的来访,似乎在我与世界之间,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却再也无法完全合拢的缝隙。刘建军叔叔那张络腮胡子的脸,和他那含混不清的语调,成了我童年最清晰也最诡谲的记忆,也成了我后来许多奇异经历的隐秘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