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荔湾旧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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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涛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叼上,没点。他盯着桌子中间那盘快凉了的炒河粉,半天没说话。

对面的几个人等着他往下讲。

“这事儿我本来不想提,”大涛把烟点上,深吸一口,“可你们刚才聊荔湾那边,我这心里头就翻腾起来了。”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大涛那时候在广州打工,在白云区那边一个厂里做仓库管理员。厂里认识几个老乡,其中有个叫小斌的,揭阳人,跟他同岁,俩人住一间宿舍。小斌这人胆子大,什么都敢碰,什么都敢玩,厂里人都叫他“斌大胆儿”。别人晚上不敢走夜路,他敢;别人说哪哪闹鬼,他撇嘴一笑:“你见过?没见过瞎传什么。”

那天是小斌生日。下午他就开始张罗,说要请大伙儿去酒吧喝酒。

“去哪个酒吧?”大涛问。

“荔湾那边,我订好了。”小斌掏出手机晃了晃,“人家说那地儿气氛好,姑娘多。”

大涛一听“荔湾”两个字,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荔湾哪儿?”

“就荔湾广场后头,没多远。”

大涛把烟摁灭,看着他:“你疯了?那地方你不知道?”

小斌满不在乎地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那边酒吧多。你怎么跟个老头似的,哪那么多讲究。”

大涛是潮汕人,从小听老人讲那些事,对这些地方心里有数。荔湾广场那一片,老广州人都知道,早些年出过不少事,跳楼的、车祸的、莫名其妙的,传得邪乎。可小斌订都订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里头一直发紧。

那天晚上去了七个人——大涛、小斌,还有另外两个老乡,加上三个女孩。酒吧挺热闹,灯光晃得人眼晕,音乐震得人胸口发闷。小斌张罗着点酒,跟那几个女孩有说有笑,气氛挺好。

酒越喝越多。大涛记不清喝到第几轮了,只记得小斌还跟他碰了一杯,说“哥们儿今天高兴,不醉不归”。那是晚上十点多钟的事儿。

再后来,小斌就不见了。

大涛一开始没在意,以为他去洗手间了。等了十几分钟,不见人回来。又等了十分钟,还是不见。

“小斌呢?”他问旁边的人。

旁边那老乡摇头:“刚才还在,没注意。”

大涛心里有点毛了,叫上另外两个人,一块儿去洗手间找。

酒吧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要拐个弯。走廊灯光昏黄,墙上贴着暗红色的壁纸,有几处都卷边了。大涛走在最前头,脚底下踩到一滩水,低头一看,不知道是洒的酒还是什么,黏糊糊的。

男厕所有四个隔间。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的,洗手台前没人,小便池前也没人。

“小斌?”大涛喊了一声。

没人答应。

他们挨个推隔间的门。第一个,空的。第二个,空的。第三个,还是空的。推到第四个,门推不开,锁着的。

大涛松了口气,这小子肯定喝多了,蹲里头呢。

他拍了拍门:“小斌?差不多了,出来吧,还喝不喝了。”

里头没动静。

他又拍了两下,加大了点力气:“小斌?听见没有?”

还是没动静。

旁边那老乡脸色有点变了:“不会晕里头了吧?”

大涛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加了劲儿,咣咣砸门:“小斌!小斌!开门!”

砸了四五下,里头终于有声音了。是那种插销被拨动的声响,很慢,一下,两下,第三下才拨开。

门开了一条缝。

大涛一把推开,里头的情景让他愣在那儿。

小斌倒在马桶旁边,蜷成一团,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上全是脏东西,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别的。他靠在墙角,眼睛瞪得老大,可是眼睛里没有神,空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哪儿。

“我操,你怎么了?”大涛冲进去,蹲下来扶他。

小斌不动,也不说话。大涛抓住他胳膊想把他拉起来,小斌突然动了——他一把抓住大涛的手腕,攥得死紧。那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大涛疼得龇牙咧嘴,又不好挣开,就这么把他往外拖。

另外两个人也上来帮忙,三个人架着小斌出了隔间。

走到洗手台那儿的时候,小斌突然站住了。他低着头,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大涛感觉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越来越紧,骨头都快被他攥断了。

“小斌?”大涛轻轻叫了一声。

小斌慢慢抬起头来。

那脸色白得吓人,不是喝酒的那种红白,是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转了好几圈,才定在大涛脸上。

他张嘴,声音发颤:“我……我看见东西了。”

大涛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小斌的嘴唇在抖,抖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他说他进来洗手,想洗把脸醒醒酒。洗完脸,双手撑着洗手台,低头缓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想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站在他左边。

一开始只是个轮廓,发着暗红色的光,模模糊糊的。他以为是灯光的问题,扭头看左边——什么都没有。再回过头看镜子,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女人。

穿一身红衣服,红得刺眼。头发很短,齐刘海,整整齐齐地盖在额头上。脸是青的,不是那种惨白,是发青,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那种青。她就站在那儿,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儿,就那么站着。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小斌说,声音越来越低,“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我没往外跑——我他妈应该往外跑的,可我往里跑了。我跑到最后一个隔间里,把门锁上了。”

他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他不敢看,可又忍不住要看——那个女人跟进来了,就站在隔间里,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

“她就那么看着我,”小斌说,“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后来我就不记得了,就记得我浑身发软,动不了,瘫在那儿了。”

然后更可怕的事来了。

小斌说,他瘫在那儿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想活了。

不是那种平时说的“不想活了”,是特别特别强烈的念头,像有人在他脑子里使劲喊,使劲催,让他去死。他控制不住自己,拿手往自己胸口上捶,一下一下,使劲捶。他当时就想伤害自己,就想死。

“我要是手边有把刀,”小斌说,“我肯定捅自己了。”

他捶了自己不知道多少下,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一个画面——荔湾广场门口,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满地都是血,血流得到处都是。那个女人就是他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红衣服女人,穿着那身红衣服,躺在血泊里。那个画面在他眼前闪了又闪,闪了三四次,每次都是那个画面,一动不动,就盯着他看。

然后他就听见砸门声了。咣咣咣,咣咣咣,一直响。那个画面才慢慢消失。

小斌说完,几个人站在洗手间里,谁也没说话。

大涛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从小听老人讲那些事,心里有数得很。现在小斌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一点都不怀疑。

“别说了,”他拽着小斌就往外走,“快走。”

几个人架着小斌出了洗手间,回到酒吧大厅。小斌那样子没法再玩了,浑身脏兮兮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神发直,跟丢了魂似的。那几个女孩看着也害怕,问怎么了,大涛摆摆手说没事,喝多了。

他买了单,几个人架着小斌就往外走。

出了酒吧,往荔湾广场那边走。夜里快十二点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黄的,照得路面一片一片的光。小斌被架着走,脚步踉跄,一声不吭。

走到荔湾广场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然后他开口说话。

不是小斌的声音。

是女人的声音。

又尖又细,带着哭腔,说的话也不是潮汕话,是普通话——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大涛他们几个全傻在那儿了。小斌是揭阳人,认识他好几年,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普通话,平时几个人聊天全是潮汕话,偶尔蹦两句粤语都费劲。现在小斌一张嘴,普通话溜得跟播音员似的,还带着哭腔,在那儿一边哭一边说,手还在那儿比划,舞来舞去的。

“你是谁?”大涛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那“东西”没理他,自顾自地在那儿哭,在那儿说。说的什么大涛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好像是什么“我死得冤”“我不想死”“为什么是我”之类的话,翻来覆去地说,哭得呜呜咽咽的。

几个人站在那儿,腿都软了。没人敢上前,就那么看着小斌在那儿闹。小斌的身子扭来扭去的,动作扭扭捏捏的,像个女人,可他明明是个男的,留着短发,穿着大裤衩,那样子别提多诡异了。

闹了十来分钟,远处走过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件白衬衫,看着挺体面,像个做生意的。他老远看见几个人站在那儿,小斌在那儿手舞足蹈,以为在打架,骂骂咧咧就过来了。

“干什么呢你们?大晚上不回家在这闹什么?”

走近了一看,他站住了。打量了几眼,目光落在小斌身上,眉头皱起来。

“你们这朋友怎么了?”

大涛他们几个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开口。那男人倒是挺明白,看了看小斌那样子,又问了问刚才发生的事。大涛硬着头皮,简单说了几句——洗手间、红衣服女人、从酒吧出来就这样了。

那男人听完,脸色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