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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另一个自己。
那天下午,家里就我一个人。爸妈又吵架了,我妈摔门出去,我爸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玩娃娃,那是个布娃娃,爷爷给我买的,穿着小红裙子,我给它梳头发,一遍一遍地梳。
记得特别清楚,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娃娃身上。我正梳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耳朵开始嗡嗡响。不是那种普通的耳鸣,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嗡鸣声,从脑子深处往外钻。喉咙发干,干得想咳嗽。浑身说不出的难受,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往外挤。
我想喝水。
跳下床,跑到厨房,拿起我的小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凉白开顺着嗓子眼儿下去,那股嗡嗡声好像轻了一点。
我放下杯子,跑回卧室。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床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背对着我,坐在我刚刚坐的位置上,低着头,正在给娃娃梳头发。那个娃娃我认识,是我的。那个动作我认识,是我刚才一直在做的。她梳一下,停一下,梳一下,停一下,跟我一模一样。
她穿着我的衣服。扎着我的辫子。坐着我坐的位置。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是我。
我自己的脸。眼睛是我,鼻子是我,嘴巴是我。可那不是镜子,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我的床上,正看着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一分钟。然后我“哇”的一声尖叫,掉头就跑,跑到客厅沙发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我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不敢睁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宝儿?宝儿?”
爷爷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爷爷提着菜篮子站在门口。他看见我缩在沙发上,脸都白了,赶紧放下菜篮子跑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孩子?”
我扑到他腿上,抱着他的腿大哭。一边哭一边说刚才的事,说得乱七八糟的,我自己都听不懂。爷爷听了一遍没听懂,让我再说一遍。我说了三遍,他才听明白。
他没笑我,也没说我瞎说。他把我抱起来,擦掉我的眼泪,拉着我的手,带我走进卧室。
床上什么都没有。
那个女孩不见了。只有我的娃娃歪在那儿,小红裙子皱成一团。
爷爷蹲下来,捧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特别认真,跟平时逗我玩儿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宝儿,”他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又说了一遍。那个女孩,那张脸,她转过头来看我的样子。
爷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摸摸我的头,说:“不怕,爷爷在。”
那天晚上,他在我枕头底下放了一把扫床的小扫帚。老家的说法,那个能辟邪。他坐在我床边,念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那些话嘀嘀咕咕的,像咒语,又像唱歌,声音低沉沉的,在黑暗里回响。我躺在被窝里,听着爷爷的声音,慢慢就不怕了。
我从小就知道,爷爷跟别人不一样。
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在不停地吵。我爸摔东西,我妈哭,两个人互相骂,骂的话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听。每次他们吵架,我就躲在爷爷身后。爷爷往那儿一站,眼睛一瞪,我爸就不敢吭声了。我妈更怕他,看见爷爷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全家没有不怕他的。除了我。
我是爷爷的心头肉。他叫我“宝儿”,给我买好吃的,带我逛公园,晚上给我讲故事。冬天他把我冰凉的小脚捂在他怀里,夏天他给我扇扇子赶蚊子。我在他身边,什么都不怕。
初中快毕业那年,爷爷病了。
病来得很快。一开始是咳嗽,然后就没力气了,再然后就起不来床了。我带他去医院,他瘦得皮包骨头,可看见我还笑,说“宝儿不怕,爷爷没事”。
我知道他有事。我知道他要走了。
他走的那天,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已经很瘦很瘦了,骨节分明,皮肤贴着骨头。他一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就那么握着他的手,握到那双手慢慢变凉。
后来的日子,我特别不适应。
回到那个天天吵架的家,没人护着我了。爸妈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有一次我爸喝了酒,嫌我作业写得慢,一巴掌扇过来,我耳朵嗡嗡响了半宿。我妈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我咬着牙忍着,心里想的是爷爷。
有时候,我会突然闻到爷爷身上的味道。那种老式的烟草味,混着他用的那种香皂的味道。有时候,我还会听见他叫我——“宝儿”。
我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是幻觉。可我还是忍不住回头。
爷爷走后大概半年,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到了一个老火车站。那种七八十年代的火车站,绿皮火车,木头长椅,灰扑扑的地面,到处是人,可那些人的脸都看不清。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站在那儿发愣,心里慌慌的。
然后我看见爷爷了。
他站在远处,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那身衣服我认识,他走的时候穿的就是那身。他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我一眼就看见了。
我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一把抱住他的腿。
“爷爷!爷爷!你怎么在这儿?”
爷爷低头看我,好像很惊讶:“宝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说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儿了。我说爷爷你带我走吧,你走了以后他们老打我,没人护着我了,我不管,我就要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