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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钓上来一具尸体。
可我至今想不明白的是,那天晚上,拽着我鱼竿在水底下跟我较了二十分钟劲的,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我钓鱼有年头了。不是那种周末去鱼塘随便甩两竿的钓法,我是正经玩野钓的,打过比赛,拿过奖,圈里人都认识我。风吹日晒惯了,皮肤倒是没怎么黑,可能天生丽质吧,朋友们都这么说。
前些日子,一个钓友介绍了个新地方,说是个野湖,鱼多,没人管,夜钓的好去处。我一听就心动了,约了几个熟人,开车就去了。
湖在郊外,周围全是庄稼地,最近的人家也得五六里地。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月亮还没上来,湖面黑漆漆一片,只有风刮过水面的声音,哗啦,哗啦。
我支好马扎,架好杆,甩下钩。钓了这么多年,一上手就知道这湖不错。头一个小时就上了好几条,二三斤的鲤鱼,四五斤的草鱼,都挺肥。我们几个人还打了赌,看谁这一夜钓得多。
钓到十一点多,我有点走神了。那天晚上上的鱼都不大,没意思。我们玩野钓的,最想碰的是大家伙,十斤起步,二三十斤才过瘾。我坐在小马扎上瞎想,要能上来条大的,拍个照发群里,那可就露脸了。
正想着,手里的杆儿猛地往下一沉。
那个力道——我钓了这么多年鱼,一上手就知道,这不是一般货色。
杆尖弯成一张弓,弯得都快折了。鱼线绷得吱吱响,那种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拽着线往深水里跑。我赶紧站起来,双脚蹬地,两只手死死攥着杆子,虎口震得发麻。
那东西在水底下,劲儿大得邪乎。
它拽着我,我一个踉跄,往前冲了两步,脚都踩水里了。不是我在遛它,是它在遛我。
“来人了!快来!”我扯着嗓子喊。
旁边几个钓友呼啦一下围过来。老周帮我托着杆,小刘喊“放线放线”,大勇拿着抄网站旁边,急得直跺脚。我咬着牙跟那东西较劲,手上的肌肉绷得生疼,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那东西在水底下横冲直撞。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往深水里扎,根本不是一般鱼的游法。一般的鱼咬钩,就是直线往前冲,冲累了就歇会儿。这东西不一样,它是有方向的,有意图的,像是在找什么。
“这他妈得有多大?”老周喊。
“最少五十斤!”小刘说。
“五十?我看六十都打不住!”大勇举着抄网,手都在抖。
我们一群人跟它斗了得有二十多分钟。我的手磨得生疼,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心里头越来越兴奋——这要是弄上来,那可是破纪录的大鱼,够我在圈里吹一辈子的。
那东西慢慢被我们往岸边拖,离水面越来越近。
月光底下,水面上浮出一个黑影子。
我看着那影子,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那影子不是鱼。那是一个人形。
我愣在那儿,手上的杆忘了收。旁边的人也不喊了,全盯着水面。
那东西浮上来了。
一张脸。
半边脸没了。不是烂了,是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骨头露在外头,白的。眼窝是个黑窟窿,里头空空的。另外半边脸泡得发白,肿得变了形,皮肤像发起来的馒头,撑得亮亮的。
嘴咧着,牙参差不齐,有几颗没了,剩下几颗黑黄的。
身上穿着一件皮夹克,黑的,泡得鼓鼓囊囊的,扣子还系着。两只手从袖子里露出来,也是白的,肿的,像戴了一双发面手套。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东西。
我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鱼竿掉了,落在泥里,我没顾上捡。
湖面静下来。只有水波还在荡,一圈一圈往外扩,从那具尸体身边往外扩。月光照在水面上,那层波光是白的,银白的,一层一层往外荡。
我们十几个人站在岸边,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就那么看着那具尸体在水里晃,晃,晃。皮夹克鼓着,一荡一荡的,像个在水里漂着的黑气球。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周喊了一声:“报警!快报警!”
我这才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数字。试了三次才拨出去,电话接通的时候,我说话都结巴了。
“你、你好,我们在XX湖,我们钓鱼,钓、钓上来一个……一个尸体……”
那边沉默了一下:“尸体?”
“对,尸体。”
“你们钓鱼,钓上来一具尸体?”
“对。”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问:“尸体怎么钓上来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说那尸体拽着我的杆儿跑?说我被它遛了二十分钟?说它在水底下是活的?
说出来谁信?
挂了电话,我们就在湖边等。没人敢往那边看,可又忍不住不看。那具尸体就那么漂着,脸朝下,背朝上,皮夹克鼓着,一荡一荡的。
我想起刚才那股劲儿。
那股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劲儿。那种有方向的、有意图的、像是在找什么的劲儿。
那东西在水底下,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