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岛的表象,是流光溢彩的牢笼,是甜腻欢愉的毒雾。我与小禧,如同行走在巨大幻梦中的两个异数,沿着繁华背后冰冷的阴影,向着这座岛屿跳动的心脏——那座位于中央、如同水晶与虹光堆砌而成的奢华宫殿走去。
越靠近中心,空气中弥漫的人工欢愉尘浓度就越高,几乎凝成实质,试图强行灌入感知,扭曲意志。那些行走其间的岛民,脸上的笑容愈发标准,眼神却愈发空洞,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重复着“快乐”的表演。他们周身散发出的能量场,被厚重的欢愉外壳包裹,内里却是一片疲惫不堪、近乎死寂的荒原。
小禧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她几乎将整个身子都缩在我身后,小手死死攥着我的手指,指节发白。她不再说话,只是偶尔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像一只被刺鼻香气熏到的小兽。她的纯净本质,正在本能地、剧烈地排斥着这片被强行扭曲的“乐土”。
宫殿的守卫出乎意料的……松散。并非没有守卫,那些身着华丽制服、能量波动不弱的侍卫如同雕塑般矗立在虹桥与水幕之后,但他们似乎更侧重于仪仗与威慑,而非真正的实战防御。或许,在享乐王子看来,在他的“神域”之内,根本不存在需要如此严防死守的威胁。
又或者,他自信到认为任何威胁,都无法撼动他建立的秩序。
我们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阻拦,便穿过了那如同梦境入口般的巨大拱门,踏入了宫殿的主殿。
这里的光线更加迷离,空气中混合着数百种顶级情尘的芬芳,足以让任何凡俗心智在瞬间迷失。穹顶是流动的星云全息图,脚下是柔软如云絮的能量地毯,四周墙壁如同活着的液态水晶,折射着变幻莫测的瑰丽光影。靡靡之音如同暖流,包裹着每一个角落。
而在大殿的尽头,那高高在上的、由纯净快乐尘结晶雕琢而成的王座之上,慵懒地倚着一个人影。
“享乐王子”。
他有着无可挑剔的俊美容颜,金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阳光,随意披散在镶嵌着各色情绪宝石的华服上。他的眼眸是迷人的紫罗兰色,此刻正半眯着,带着一种仿佛永不醒来的醉意与满足。他的姿态放松而优雅,仿佛世间一切烦恼都与它无关。
在他的周身,环绕着强大的神力波动。
那波动确实超越了凡俗,带着规则的韵味,足以令寻常超凡者颤栗。但这波动……驳杂,不稳。如同将无数种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颜料粗暴地混合在一起,看似绚烂,内里却充满了冲突与不谐。它缺乏真正神只那种圆融统一、自成宇宙的浩瀚与稳定。
这力量,不属于他。是他窃取而来,强行驾驭,却始终未能完全消化、化为己用的证明。
我们的进入,似乎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殿内还有一些衣着华丽的男女,沉浸在各自的欢愉之中,对周遭漠不关心。
直到王座上那慵懒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
起初,那目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下一秒,那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慵懒瞬间褪去,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骤然亮起,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
他微微直起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与玩味的笑容。
“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仿佛能直接撩拨心弦,“一位陌生的……同行?真是令人惊喜的访客。”
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谨慎而贪婪地探向我,试图解析我的存在。但他触及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连光线和希望都能吞噬的虚无。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了我,落在了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手、将半张小脸都藏在我袍子后面,只露出一双写满不安与排斥的大眼睛的小禧身上。
那一刻,享乐王子眼中的光芒变了。
不再是审视与玩味,而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好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以及某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还有一个如此……纯净的小家伙。”他的声音放轻了,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像从未被污染的初雪,像黎明前最纯净的那一滴露珠……真是……太罕见了。”
他张开双臂,动作夸张而富有戏剧性,脸上重新堆起那完美的、仿佛能融化一切冰霜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回荡在整个大殿:
“欢迎!欢迎来到我的神域!在这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永恒的、极致的快乐!放下你们的戒备,融入这无限的欢愉吧!”
他的话语带着某种精神暗示的力量,试图强行灌输快乐的意念。
但我“看”到的,却不是他宣称的永恒神域。
在我的感知下,这座华丽的宫殿,这片所谓的“神域”,其基础是如此的……脆弱。
它并非建立在坚实的规则或信仰之上,而是依靠着无数根无形的“管道”,与下方的精炼厂,与整个下层区的情绪剥削体系紧密相连。海量的、被强行提纯的情绪能量,如同输血般源源不断地从下方输送上来,维持着这个巨大幻梦的运转。
那些流动的星云,柔软的地毯,瑰丽的墙壁,乃至享乐王子周身那看似强大的神力波动……其能量来源,都是下方无数生灵的悲欢离合,是他们的挣扎与绝望。
这神域,如同一个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丽城堡。它需要一刻不停地从外部汲取养分,一旦下方的供给被切断,这极致的欢愉、这永恒的神域,就会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在瞬间崩塌瓦解。
它并非真正的神域,只是一个规模庞大的、精巧的……情绪能量拟态场。一个依靠持续吸血维持的虚假奇迹。
而小禧的存在,她那份纯净的、未经任何污染和扭曲的情绪本质,就像一颗投入浑水的明珠,像一道刺破迷雾的阳光,本身就对这个依靠扭曲和透支情绪维持的虚假体系,构成了天然的、强烈的干扰。
她不需要做什么,仅仅是她“存在”于此,她那排斥污染的本能,她那纯净的能量场,就在不断地、细微地中和、驱散着周围那不稳定的欢愉能量,如同微小的净化领域。
享乐王子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看向小禧的目光中,那抹贪婪与忌惮更深了。
他或许不明白小禧究竟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纯净的小家伙”,对他这建立在污秽之上的“神域”,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同时……也可能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珍贵的“资源”。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应他那虚伪的欢迎。只是将小禧紧紧地护在身后,隔绝了他那令人不快的目光。
盲杖轻轻点地。
空洞的“目光”穿透他那俊美的皮囊,穿透那驳杂不稳的神力波动,直视其核心深处那块躁动不安的、属于“惑心者”的神格碎片。
享乐王子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收敛了一些。他感受到了我那无声的、冰冷的审视。
“伪神。”
这个词,我没有说出口,却仿佛已响彻在这座虚假神殿的每一个角落。
你的面具,该揭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