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理性低语(2 / 2)

梦境残留的碎片,依旧在我脑海中闪烁着冰冷的光。那是一个由绝对几何线条构成的世界。直线、圆弧、锥体、立方体……一切都被简化到极致,纯粹到令人窒息。没有色彩,只有明暗的过渡,像是用最严谨的数学公式计算出的光影。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也被规整为恒定频率的波,失去了任何抑扬顿挫的可能。那里没有温度,不是寒冷,而是“温度”这一概念本身被剔除后的绝对状态。

那是“逻辑神国”的蓝图。一个剔除了所有变量,只剩下永恒不变真理的囚笼。

就在这片绝对几何的中央,一个声音直接在我的意识核心响起,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甚至没有嘲讽或轻蔑,只是陈述,如同定律:

“情绪是冗余,是错误,是宇宙的噪音。它们干扰判断,扭曲现实,滋生混乱与痛苦。沧溟,你是特殊的,你能感知、捕捉、甚至驾驭这些噪音,但这更证明了你的本质倾向于秩序。加入我,协助我,抹去这一切不必要的喧嚣,让一切回归绝对的秩序与……理性。”

那不是邀请,是通知。是程序启动前的最后确认。

我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扯动了身下简陋铺垫的织物。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我大口喘息着,试图将肺叶里那梦魇般的冰冷气息置换出去。

不是梦。

那是宣言。

“收藏家”贪婪地搜集情绪,如同集邮;“享乐王子”肆意地挥霍、放大欲望,追求极致的感官刺激。我曾以为他们是混乱的极端,是这场末日闹剧的导演。但现在,我明白了。他们都只是演员,或者,充其量是执行导演。隐藏在幕布之后,操控着一切的总导演,终于将他那毫无温度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我们——

“理性之主”。

(悬念1:“理性之主”的“逻辑神国”计划究竟是什么?它打算如何“抹去”情绪?这种“回归理性”将给现存世界带来怎样具体而恐怖的变化?)

“沧溟……?”

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软糯的呼唤在旁边响起,打断了我的惊悸。

小禧被我的动静惊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靠过来,小小的身体依偎在我因为冷汗而微凉的手臂上。她似乎本能地感知到了我的不安与恐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了我汗湿的衣角,仿佛这样纤细的力量,就能驱散那无孔不入、试图冻结一切的冰冷。

她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微弱,却真实。像是一点风中之烛,摇曳着,对抗着整个梦魇里的绝对零度。

我反手握住她的小手,那柔软的、带着生命暖意的触感,让我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我低头看着她依赖的模样,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响起那个冰冷的声音——“冗余”、“错误”、“噪音”。

这就是“理性之主”对眼前这温暖的定义吗?对它而言,小禧的依赖,我的后怕,我们此刻相互汲取安慰的行为,是否都是需要被清除的“宇宙噪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比噩梦更深,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我没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尽力安抚她,“只是……做了个不好的梦。”

小禧仰起脸,黑暗中,她的眼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清澈地映着从废墟缝隙透入的、微弱的星光。“不好的梦,跑掉了吗?”她稚气地问,小手更用力地攥紧了我的手指。

“嗯,跑掉了一点。”我轻声说,没有告诉她,那梦魇并非来自我的潜意识,而是来自一个试图将整个现实都改造成那般模样的存在。也没有告诉她,那“不好”的东西,可能才刚刚开始。

她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小小的脑袋靠在我的胳膊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再次沉入睡眠。她对我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这份信任沉甸甸的,压在我的心头,混合着一种尖锐的保护欲。

我搂着她,却再无睡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废墟轮廓。风声依旧,那低语感却并未完全消失,它潜伏在背景音里,伺机而动。理性之主的触角,似乎已经延伸到了现实的层面,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个世界的基础。

它的“逻辑神国”计划,绝不仅仅是创造一个梦境领域那么简单。它要的是同化,是覆盖,是将这个充满“错误”和“噪音”的感性世界,彻底格式化成它那绝对几何的蓝图。

我们贩卖情绪,在这个末日后的废墟世界里艰难求生。我一度以为,情绪是我们的武器,是我们的货币,也是我们区别于行尸走肉的证明。可如今,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宣判,这一切引以为傲(或不得已而为之)的根本,是原罪,是必须被清除的瑕疵。

这是理念的根本对立,是存在方式的终极冲突。无法妥协,无法共存。

那么,我们这些“噪音”的聚合体,该如何对抗一个追求“绝对静默”的神只?

(悬念2:沧溟要如何对抗“理性之主”?他拥有的操控情绪的能力,在追求绝对理性的对手面前,是否反而会成为弱点甚至陷阱?)

接下来的几天,废墟世界的“异常”开始变得明显。

首先是我自身能力的滞涩。当我试图捕捉空气中游离的恐惧碎片,或者引导他人心中滋生的微小希望时,我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阻力。情绪的能量不再像过去那样如臂使指,它们变得粘稠,难以调动,仿佛被某种更底层的规则所束缚、稀释。

其次,是环境的变化。一些区域开始出现不自然的“规整”。扭曲的钢筋会自行捋直,坍塌的混凝土块会按照某种严格的几何形态重新堆叠。并非修复,而是一种……数学意义上的排列重组。踏入这些区域,会感到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冷的、类似于金属和臭氧混合的气味。偶尔,会在这些区域的边缘,看到一些细小的、由纯粹光线构成的几何图案一闪而过,像是某种扫描或者锚定程序。

我和小禧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地方。我能感觉到,那里是“逻辑神国”正在侵蚀现实的桥头堡。

小禧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她变得比平时更安静,更黏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在废墟间发现一些“好玩”的小东西,兴高采烈地跑来给我看。她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大眼睛里时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仿佛她所熟悉的、充满偶然性和“意外之喜”的世界,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沧溟,”有一天,她看着远处一片刚刚被“规整”过的、如同用巨大尺规划出来的空地,小声问我,“那里……不好玩。”

我心里一沉。连孩子最本真的感知,都在排斥这种“理性”的入侵。

“嗯,不好玩。”我附和道,握紧了她的手,“我们不去那里。”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等待整个世界被一点点改造成那个冰冷的几何噩梦。

我想起了“收藏家”。那个老狐狸,他搜集了海量的情绪,或许他对“理性之主”有更多的了解。而且,基于他对“稀有藏品”的执着,他未必乐意看到整个世界变成一个没有任何“珍奇情绪”产生的、单调的数学模型。

寻找收藏家并非易事。他的踪迹诡秘,藏身之处如同他的藏品一样繁多。但我知道几个他可能出现的“情绪黑市”。那是能力者们用情绪能量交换物资和信息的地下据点。

带着小禧,我穿梭在更加隐蔽和危险的废墟通道中。越是靠近黑市所在的区域,那种被“规整”的感觉就越弱,但混乱和危险的气息也越发浓重。各种狂躁、贪婪、绝望的情绪碎片像污浊的河水一样在空气中流淌,让我感到不适,却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至少在这里,“噪音”还足够响亮。

在一个由废弃地铁站改造的黑市里,我找到了“收藏家”的代理人。那是一个浑身笼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精明的、不断评估来客情绪价值的眼睛的人。

我表达了想见收藏家本人的意愿。

代理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通过某种方式联系。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我和小禧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身上。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收藏家大人知道你会来。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理性’的低语已经响起,它的目标是格式化所有‘变量’。你想寻求合作,可以。但代价是……你身边那个‘意外的结晶’。”

我瞳孔骤缩,猛地将小禧护在身后,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他休想!”

小禧似乎被我的反应吓到了,紧紧抱住我的腿。

代理人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收藏家大人还说了,当‘逻辑神国’的边界蔓延到你无处可逃时,你会重新考虑这个提议。毕竟,在绝对的理性面前,一切‘意外’,包括情感,都是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收藏家不仅知道理性之主的行动,他甚至已经在权衡利弊,准备进行一场冷酷的交易。在他眼中,小禧——这个由极致情绪孕育的、不受控制的“意外”,或许既是珍贵的藏品,也是可以用来换取在新时代生存资格的筹码。

(悬念3:收藏家提到的“意外的结晶”究竟指什么?小禧的身上还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这个秘密为何会同时被“理性之主”和“收藏家”觊觎?)

离开黑市,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前有“理性之主”步步紧逼,要将一切归于死寂的秩序;后有曾经的潜在盟友“收藏家”觊觎着小禧,意图不明。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正在不断缩小的棋盘上,而执棋者,似乎都对我们这枚“意外”的棋子不怀好意。

“沧溟,”小禧仰起脸,看着我紧绷的下颌线,小声问,“那个人……想要我吗?”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坚定:“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任何人都不行。”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眨,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眉心,那里因为紧皱而形成了一个川字。“这里,不舒服。”她说,“我给你吹吹,不好的东西,跑掉。”

她鼓起腮帮子,认真地对着我的眉心吹了一口气。温热、带着孩童特有的甜馨气息。

那一刻,盘旋在我心头的阴冷算计、对未来的沉重忧虑,仿佛真的被这稚拙的举动吹散了一些。一种酸涩而温暖的情绪涌上喉头,让我几乎哽咽。

这就是情感吗?这明知前方危机四伏,却因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而感到慰藉和勇气的“冗余”?这被宣判为“错误”的牵绊?

如果这是错误,我宁愿一错再错。

“嗯,舒服多了。”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扯出一个笑容,“谢谢小禧。”

然而,危机并不会因片刻的温情而放缓脚步。就在我们离开黑市不久,一场针对我们的“规整”行动,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那是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广场。原本杂乱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整齐、划一。地面被无形之力抹平,呈现出光滑的灰白色泽。空气凝固,风声消失,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再次笼罩下来。

更可怕的是,我感觉自身的能力在这里几乎完全失效。我无法从这片被“理性”领域覆盖的空间里汲取任何情绪能量,就连我体内储存的情绪之力,也变得凝滞不堪,如同被冻结。

几个身影,从正在被“规整”的废墟边缘浮现。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小的、不断流动重组的几何光斑构成的人形。它们没有面孔,没有特征,只有冰冷的、执行命令的轮廓。

逻辑神国的“清道夫”。它们的目标,显然是我们这两个不和谐的“噪音源”。

我将小禧死死护在身后,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之法。硬拼?在这个领域里,我的力量被极大压制,胜算渺茫。逃跑?领域的边界正在快速合拢。

就在一个“清道夫”伸出光斑手臂,抓向小禧的瞬间——

异变发生了。

小禧似乎被吓到了,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因为被冒犯而产生的愤怒。与此同时,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波动猛地扩散开来!

那波动并非情绪之力,至少不完全是。它更原始,更混沌,仿佛……是“可能性”本身的力量。

波动扫过之处,那些正在被“规整”的景象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刚刚被捋直的钢筋,突然毫无征兆地扭曲成了螺旋形;光滑的地面,突兀地生长出色彩斑斓的、不符合任何几何形态的晶体;甚至有一个“清道夫”的身体,其光斑结构瞬间紊乱,变成了一团不断变幻色彩和形状的、毫无逻辑可言的光雾,然后砰然消散。

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意外”,显然超出了“逻辑神国”领域所能处理的范围。整个领域的运转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和混乱。

我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强行榨取体内最后一点可调动的力量——那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我自身最深处,那股誓要保护小禧的、近乎执拗的意志力——裹住我和小禧,冲向了领域最薄弱、因小禧的“意外”波动而出现裂痕的一角!

(悬念4:小禧爆发出的“可能性”力量究竟是什么?为何能暂时干扰“逻辑神国”的规则?这股力量是否会给她带来未知的危险或反噬?)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领域,回到了充满“噪音”的、混乱但却熟悉的废墟世界。我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小禧趴在我背上,小脸苍白,似乎刚才那一下爆发,也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此刻显得萎靡不振。

我回头望向那片区域,只见那些不规则的“意外”景象正在被快速抹除,领域重新稳定下来,恢复了那种死寂的规整。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却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小禧……她不仅仅是情绪孕育的结晶。她身上,蕴含着某种能够对抗、甚至暂时瓦解绝对理性的力量。那是“可能性”,是“混沌”,是逻辑无法推演的“变数”。

这或许就是“理性之主”视她为必须清除的“错误”,而“收藏家”视她为终极“藏品”的原因。

风声再次灌入耳中,带着废墟固有的杂乱与荒凉。但那冰冷的低语,似乎并未远离,它依旧萦绕在这个世界的底层,如同背景程序般持续运行。

理性之主的宣言言犹在耳。逻辑神国的蓝图,依旧在一步步侵蚀着现实。

我们暂时逃脱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我和小禧,这两个依靠情感和“意外”存活的“宇宙噪音”,该如何在这场针对我们存在本质的围剿中,找到一条生路?

我用力地抱紧怀中那个因极度疲倦而快要进入梦乡的小家伙——小禧,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我静静地聆听着她那轻柔得如同微风般的呼吸声,它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颈项,带来一丝丝细微但真实存在的温暖感觉。这种温暖虽然微不足道,但对于此刻身处绝境中的我来说却是无比珍贵且重要的;同时这份温暖所承载的责任与分量又是那样的沉甸甸,让我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

所谓的被爱拯救……难道说,一直以来我们都在从事着交易情感这样的行当,到最后竟然还能够寄希望于爱情来挽救自己吗?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复杂深奥,以我目前的认知水平根本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答案。

然而,无论未来究竟如何发展演变,至少现在我心里很清楚:在这片充斥着理智呢喃以及神灵国度即将降世的世界末日里,如果连怀中这个仅存于世的、给予我无尽温暖的都要离我而去,那么恐怕我将会彻底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吧!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幕愈发深沉厚重起来,周围一片死寂,唯有从远处传来阵阵狂风呼啸而过时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竟像是夹杂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冷酷旋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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