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抉择的重量(1 / 2)

第七章:抉择的重量

纯白空间的余像在沧溟的视网膜上灼烧,即使他已回到锈铁城的钟楼顶端,那绝对规则的几何图形仍在视野边缘闪烁。理性之主的话语如同精密的机械部件,一字一句嵌入他的思维缝隙。

“情绪是宇宙的BUG...痛苦、悲伤、爱...都将被彻底格式化...”

这些话在他脑海中回响,与体内翻腾的情感反噬形成诡异的共鸣。一阵剧痛从胸腔升起,沧溟猛地前倾,单手撑住生锈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记忆中那些他拼命压抑的画面再次涌现——琳的微笑,她临终时涣散的眼神,小禧第一次叫他“爹爹”时那怯生生的声音...

每一种情感都像是一把双刃剑,既赋予他力量,又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

“如何接受理性之主的提议...”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感就悄然降临。想象一下,不再被这些混乱的情感撕扯,不再因记忆而痛苦,不再恐惧失去...那种绝对掌控的状态,不正是他曾经追求的吗?

但代价是什么?

沧溟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剑厮杀,也曾轻柔地抚摸小禧的头发。如果选择理性,后者将变得毫无意义——不,是连“意义”这个概念本身都会被重新定义。小禧将不再是他愿意用生命守护的女儿,而只是一个需要修正的“异常”,一个逻辑系统中的错误代码。

“爹爹?”

清脆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小禧赤着脚爬上钟楼,破旧的裙子边缘沾满了铁锈。她手里捧着一块形状奇特的金属碎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看!我找到了一个会唱歌的齿轮!”她小心翼翼地将碎片递给沧溟。

沧溟接过齿轮,指尖触碰到小禧冰凉的小手。一瞬间,某种温暖的东西从他心底升起,与理性之主描述的那种冰冷秩序形成鲜明对比。他将齿轮举到耳边,确实能听到微弱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旋律。

“很美的声音。”他说,声音因压抑情感而略显沙哑。

小禧歪着头看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爹爹,你刚才好远...”她轻声说,小手揪住他的衣角,“就好像...要消失了一样。”

孩子的直觉总是如此敏锐。沧溟蹲下身,平视着小禧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瞳孔中映出他疲惫的面容。他想告诉她一切,想解释他正面临的抉择,想问她是否愿意让他忘记对她的爱...

但就在这时,小禧突然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耳朵。

“不要!”她尖叫道,“不要跟我说话!我不听!”

沧溟心中一紧:“小禧,怎么了?谁在跟你说话?”

“那个没有声音的声音...”小禧的眼泪夺眶而出,“它说...它说爹爹会不要我...说我会变成尘埃...”

理性之主。那个存在不仅侵入了他的意识,现在还将魔爪伸向了小禧。

沧溟将小禧紧紧搂入怀中,感受着她小小的身体因抽泣而颤抖。愤怒如同锈铁城中罕见的火焰,在他胸中燃烧。这种强烈的情感本该加剧反噬,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它却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就像在风暴中找到了锚点。

“听着,小禧,”他轻声说,声音却异常坚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但那个声音说...说你会变成另一个爹爹,一个不认得小禧的爹爹...”

沧溟闭上眼睛。理性之主的低语不仅是对他的诱惑,也是对小禧的毒害。那个存在精确地找到了他们关系中最脆弱的环节,并毫不犹豫地发动攻击。

“即使我变了,即使我暂时忘记了,”他轻抚着小禧的头发,“你也必须相信我终会记起。就像上次一样,记得吗?”

小禧慢慢止住哭泣,点了点头。几个月前,沧溟在一次反噬中短暂失去了部分记忆,整整三天没有认出小禧。但那孩子只是固执地跟着他,每天给他讲他们共同经历的故事,直到记忆如潮水般回归。

“我会让爹爹记起来的,”小禧小声说,语气中带着超乎年龄的坚决,“每次都会。”

夜幕降临,沧溟安置小禧睡下后,独自回到钟楼顶端。锈铁城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远处熔炉的火光将天空染成暗红色,废弃建筑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骸骨。

他的内心仍在挣扎。

理性之主的提议如同毒药,甜美而致命。确实,如果接受那个存在提供的方案,所有的痛苦都将结束。他将不再受困于这些无休止的情感波动,不再被记忆折磨,不再恐惧失去。他将获得一种超越凡人的平静,一种近乎神性的状态。

但那样的他,还是“他”吗?

沧溟从怀中取出一个锈蚀的怀表。表盖已经无法打开,里面的指针早已停止转动。这是琳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他情感的锚点之一。每次触摸它,那些温暖的回忆就会涌上心头,伴随着失去的痛苦。

理性之主会称这种东西为“低效的干扰项”,建议他将其“格式化”。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随后是几声枪响。锈铁城的夜晚从不平静——帮派争斗、资源抢夺、单纯的暴力发泄...这些不都是情感驱动的非理性行为吗?如果按照理性之主的计划,这一切混乱都将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确的、可预测的秩序。

但那样的世界,还值得存在吗?

“我该怎么做,琳?”他对着夜空低语,知道不会有回答。

一阵剧痛突然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沧溟跪倒在地,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成碎片。欢乐与痛苦,爱与恨,希望与绝望——所有这些对立的情感同时爆发,几乎要将他的存在彻底瓦解。

在意识的最后清明中,他看到了两条清晰的路径:

一条通向绝对的理性,那里没有痛苦,没有不确定性,没有失去的恐惧。他将成为更宏大存在的一部分,帮助构建一个永恒有序的宇宙。

另一条通向不可预测的情感世界,那里有痛苦,但也有爱;有混乱,但也有创造;有失去的恐惧,但也有关乎存在的意义。

选择前者,他将拯救无数可能因情感而受苦的生命,但会失去对小禧的爱。

选择后者,他将保留这份爱,但必须承受随之而来的一切痛苦,并可能因反噬而最终崩溃,到时小禧将真正失去保护。

这不是简单的善恶抉择,而是两种存在方式的根本对立。

“爹爹?”

小禧的声音再次从楼梯口传来。她应该是在睡梦中被他的痛苦惊醒,此刻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站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脸上写满恐惧。

沧溟强忍着剧痛,向她伸出手。

在触碰到小禧手指的那一刻,某种东西在他体内安定下来。反噬的浪潮依然汹涌,但不再具有摧毁性的力量。他意识到,情感不仅是混乱的源头,也是对抗混乱的力量。

“我不会让任何存在带走我对你的记忆,小禧。”他轻声说,将孩子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即使那意味着我必须永远与痛苦为伴。”

小禧没有完全理解他的话,但似乎感受到了其中的决心。她依偎在沧溟身边,小声说:“那个没有声音的声音又来了。它说...说我应该离开爹爹,说这样爹爹就不会痛苦了...”

沧溟的心沉了下去。理性之主不仅离间他对小禧的情感,还在诱导小禧自我牺牲。那个存在了解爱的力量,也了解如何利用它。

“你相信那个声音吗?”他问。

小禧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困惑地皱眉。“它说的好像有道理...如果小禧走了,爹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但是...”她紧紧抓住沧溟的手,“但是我不想离开爹爹。”

沧溟注视着远方的铁心熔炉,那永恒燃烧的火焰像是锈铁城跳动的心脏。在这座由情感、欲望和记忆构筑的城市里,痛苦与爱始终交织,无法分离。

“听着,小禧,”他说,“痛苦...是爱的代价。如果我们选择不去感受痛苦,也就同时放弃了爱的能力。”

小禧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那个声音提供的方式是错误的,”沧溟继续解释,“它想消除所有痛苦,但代价是消除所有情感。那就像是为了避免锈蚀而消除所有金属——最终什么都不剩。”

“那爹爹还会...变成另一个爹爹吗?”

沧溟沉默片刻。理性之主的诱惑不会就此消失,那个存在已经在他的意识中种下了种子。而体内的反噬也只会越来越严重,每一次情感波动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无法保证,”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可以承诺,我会一直战斗。不是为了消灭情感,而是为了与它们共存。”

小禧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头:“那小禧也会战斗。帮爹爹记住...记住所有重要的事情。”

夜色渐深,父女二人坐在钟楼边缘,脚下是沉睡的锈铁城。在这座永恒锈蚀的城市里,某种比金属更坚固的东西正在形成。

沧溟知道,他的选择已经做出。他不会接受理性之主的邀请,不会放弃情感换取平静。这不是因为理性之主的计划有逻辑缺陷——恰恰相反,那个计划太过完美,完美到抹杀了所有使生命值得存在的东西。

他会寻找第三条路——不是消灭情感,也不是被情感吞噬,而是找到一种方式,让理性与情感共存。一种真正的平衡。

但就在他做出决定的同时,理性之主的声音再次在他意识边缘响起,如同冰冷的金属触碰:

“选择已记录。但记住,沧溟——每一次反噬,每一次痛苦,都会使你更接近我。最终,你会自愿接受格式化。这是逻辑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