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糖果里的低语》
卷首语
他们说废墟里长不出花,直到我听见糖果里传来旧神的心跳。
爹爹,你教我要治愈这个世界——可如果治愈的代价,是让你彻底消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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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巡回调解师
黎明墙的阴影在晨光中缓慢收缩,像一头不情愿退去的巨兽。这道墙不是砖石垒成,而是旧时代情感尘暴的固化产物——五十米高,三公里长,表面布满漩涡状的纹路,记录着十七年前那场终焉与希望碰撞时释放的所有喜怒哀乐。如今它成了新城的地标、屏障,以及某种精神象征。
小禧站在墙根下,仰头望去。她今年十七岁,身量抽高了,但依旧瘦削,像一根在风中挺立的芦苇。身上那件斗篷由沧溟的旧麻袋改制而成——粗麻布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出流苏,左肩处补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针脚细密。这是她唯一保留的旧物,穿着它行走在复苏的土地上时,麻布摩擦的沙沙声总让她觉得爹爹还在身后。
“小禧调解师,他们来了。”
助手小林低声提醒。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数据眼镜,手持记录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小禧能看到他周围淡金色的情绪光晕——那是紧张的微光,混着一丝敬畏。
墙下的空地上,两拨人正在对峙。左边是东区社区代表,五个中年人,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工装,胸前绣着齿轮与麦穗交织的徽章。右边是西区艺术公社成员,衣着杂乱却鲜艳,为首的女子染着紫红色头发,耳垂下挂着用废弃电路板改造的耳坠。
“按《情绪分配法》第三章第五条,”小禧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清晨的薄雾,“公共情绪尘分配,优先满足基础生存需求,再兼顾精神文化需要。”
她顿了顿,左手轻抚腰间悬挂的盲杖。那杖子通体乌木,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的晶石——不是给盲人用的,而是法器,能检测情绪浓度、分析波动图谱、必要时进行疏导干预。杖身刻满细密的符文,是旧时代神代文字的简化变体。
紫发女子抢先开口:“小禧老师,东区上个月多领了十五克‘喜悦尘’,说要用在儿童情绪教育上。结果呢?我们西区的创作坊申请了三个月,就为了做一批能激发灵感的情感雕塑,批文到现在还没下来!”
“教育是基础需求。”东区代表中一个方脸男人沉声道,“孩子是未来。你们那些雕塑算什么?涂着鲜艳颜色的金属疙瘩。”
“那是艺术!是精神需求!”紫发女子身后一个年轻画家激动地挥动手臂,他周围的情绪光晕泛起愤怒的红色,“没有艺术,人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小禧的盲杖微微震动。晶石中浮现出数据流:双方情绪浓度正在攀升,东区平均0.7标准单位,西区已达1.2,接近安全阈值。在旧时代,这种强度的情绪波动足以让周围金属开始锈蚀。现在虽然情绪不再凝尘,但过度波动仍会导致“情绪冻伤”——那是新纪元最可怕的职业病。
“安静。”
小禧向前一步。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某种东西随着她的动作扩散开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场域,像温水漫过沙地,抚平了情绪的尖刺。双方的怒意明显消退,连他们自己都感到惊讶。
“东区代表王建国,”小禧转向方脸男人,“请出示上个月十五克喜悦尘的使用记录和效果评估报告。”
王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调解师会如此直接地核查细节。他示意助手递上一块数据板。小禧接过,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盲杖顶端的晶石同步闪烁,分析着每一行数据。
“儿童情绪课程十二次,参与人数八十七人,课后情绪稳定度提升百分之...”她读到一半,突然停住,“第三次课程,主讲教师李秀兰在授课中途离场,记录缺失。为什么?”
王建国的表情僵住了。他身后的一个女代表低下头。
“李老师她...”王建国艰难地说,“上课时突然情绪失控,哭了一整节课。我们送她去了诊疗所,诊断是...长期压抑性创伤复发。”
空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连西区的艺术家们都收敛了气势。在新纪元,没有人能对“创伤”这个词无动于衷——旧时代的阴影还盘踞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像埋在地下的锈铁,不知何时就会刺破表面。
小禧点点头,将数据板递回。她又转向紫发女子:“西区艺术公社,你们申请的‘灵感激发型情绪尘’属于三级管控物资。按照《情绪分配法》补充条款七,申请方需要提供至少三位持有‘情绪治疗师初级证书’的成员担保。”
紫发女子咬住下唇。她身后的艺术家们互相交换眼神,无人上前。
“我们有创作热情...”她试图辩解。
“热情需要规范引导,否则会成为新的创伤源。”小禧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钉子上,“三个月前,北区一个未经培训的诗人私自使用‘悲伤尘’寻找灵感,结果诱发群体性抑郁事件,十一人需要住院治疗。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艺术公社的成员们沉默了。那个挥手的年轻画家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小禧的盲杖再次震动。晶石显示出新的读数——双方的情绪浓度都降到了安全范围以下,但另一种波动正在靠近。她微微侧头,感知着风中传来的信息:焦虑、恐惧、以及...冰冷。
“基于以上情况,我的调解建议如下。”她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第一,东区补交李秀兰老师的诊疗记录和后续心理支持方案,才能申请下个月的额外配额。第二,西区艺术公社选派三名成员参加下个月的情绪治疗师培训,考核通过后,优先处理你们的申请。”
她停顿,目光扫过双方代表:“有异议吗?”
王建国和紫发女子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摇头。
“没有异议。”
“我们接受调解。”
小禧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质印章——那是巡回调解师的官方印信,表面刻着平衡天平的图案。她在两份调解协议上盖下印记,印章接触纸面的瞬间,微微发光,协议条款随即被录入中央情绪管理系统。
“调解完成。请遵守协议,珍惜情绪资源。”她收起印章,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惊呼。
一个老妇人倒在地上。
小禧立刻转身冲过去。助手小林试图跟上,但被她抬手制止:“疏散围观者,保持五米距离!”
老妇人约莫七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裹。她的呼吸急促而浅薄,脸色灰白,最可怕的是皮肤——从手臂开始,淡蓝色的冰晶状纹路正沿着血管蔓延,像冬天的霜花在玻璃上生长。
“情绪冻伤晚期...”小林倒吸一口冷气。
围观的人群惊恐地后退。在东区代表中,王建国脸色煞白:“是陈婆婆...她儿子去年在边界巡逻时...殉职了...”
小禧单膝跪地,盲杖横置身前。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泛起淡淡的金色——那是创生之力被激活的征兆。
“婆婆,能听见我说话吗?”她轻声问,同时将手指轻轻按在老人手腕上。
皮肤冰冷得吓人。那不是温度的冰冷,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寒意——情绪能量过度凝结,开始侵蚀肉体。在旧时代,情绪凝尘污染环境;在新纪元,过度压抑或爆发的情绪则可能“冻结”自身,从内而外将人变成一尊情感冰雕。
陈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小禧“听”见了——那是无数破碎的悲伤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在意识中翻滚:儿子最后出征时的笑脸,送回来的染血身份牌,空荡荡的房间,日复一日的沉默...
“小林,希望尘储备。”小禧命令道,声音依然平稳。
助手慌忙打开随身医疗箱,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罐。罐中悬浮着数十粒微小的金色光点,像被囚禁的萤火虫。这是小禧自己的“希望尘”储备——不是分配来的公共资源,而是她自身创生之力在日常调解中自然凝结的副产物,用于紧急治疗。
小禧接过水晶罐,打开盖子。她没有直接使用,而是先将自己的掌心贴在罐口。金色的光点感应到她的气息,活跃起来,汇聚到她掌心,形成一团温暖的光晕。
然后她将这只手轻轻按在陈婆婆心口。
金色光晕渗入老人的皮肤,与那些冰晶纹路相遇。没有激烈的对抗,而是一种温柔的渗透——像春天的阳光融化冬末的残雪。冰晶纹路开始缓慢消退,从手臂退向肩膀,从脖颈退向下颌。
但消耗巨大。
小禧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能量在被抽走。那不是体力或精神力的消耗,而是更本质的东西——希望本身在减少。每治愈一寸冻伤,她自己的情绪光晕就暗淡一分,像烛火在风中摇曳。
就在这时,她贴身收藏的金属糖果突然发热。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意,而是明确的、持续的、像心跳般的脉动热度。它贴在她胸口,隔着衣服和皮肤,传递着一个清晰的信息:我在这里。
小禧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专注,继续治疗。金色光晕完全包裹了陈婆婆,老人的呼吸逐渐平稳,冰晶纹路退到手腕处,不再蔓延。
“稳定了...”小林看着检测仪上的读数,长舒一口气,“但需要送诊疗所长期观察。晚期冻伤,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情绪疏导疗程。”
小禧点头,缓缓收回手。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撑住盲杖才能站稳。水晶罐里的希望尘已经消耗大半,剩下的光点黯淡无光。
东区的代表们上前,小心地将陈婆婆抬上担架。王建国走到小禧面前,深深鞠躬:“谢谢您,调解师。陈婆婆她...自从儿子走后,就不肯接受公共心理服务。我们没想到已经这么严重...”
“情绪创伤不会因为不理睬而消失,”小禧轻声说,“它只会沉到更深的地方,变成冻伤。通知社区,从明天开始,为所有失去亲人的家庭提供强制性的情绪检测。”
“是。”
调解结束,人群散去。黎明墙下只剩下小禧和小林,以及满地凌乱的脚印。
“您今晚的住宿安排在第三社区招待所,”小林翻看着记录板,“明天上午九点,南区有两起邻里纠纷需要调解,下午要参加《情绪分配法》修订讨论会...”
“知道了。”小禧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你先回去整理今天的记录。我想一个人走走。”
助手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还是点点头,背着医疗箱离开了。
小禧独自走向城墙阴影深处。她找到一处背风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坐下。从斗篷内袋里掏出金属糖果,握在手心。
糖果依旧温热,像刚离开某个人的掌心。
“爹爹...”她低声唤道,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治疗陈婆婆消耗的不只是希望尘储备,还有她自己的情绪能量。现在她感到一种空洞的寒冷,像是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被暂时抽走了。她知道这种感觉会持续几个小时,直到她的创生之力自然恢复。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晚餐:一块标准配给的营养压缩块,灰褐色,无味,但能提供足够热量。她小口咬着,机械地咀嚼,吞咽。
忽然想起爹爹。
那时候食物稀缺,沧溟总是把相对好吃的部分留给她——一块稍微新鲜一点的合成肉,一把还算完整的饼干碎,甚至只是一小勺珍贵的糖浆。他自己就吃最粗糙的营养膏,还笑着说:“爹爹是大人,不需要那么多味道。”
她当时太小,真的信了。现在才明白,哪有人不需要味道?哪有人不喜欢甜?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滴在压缩块上。她用手背狠狠擦掉,继续吃。必须吃完,明天还有工作。新纪元需要巡回调解师,需要希望引导者,需要有人记住旧神的牺牲并守护他换来的和平。
糖果在手中持续散发着温暖。小禧把它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城墙外,新城的灯火渐次亮起。人们在修复的房屋里吃晚饭,在公共广场上散步,在情绪疏导室里学习如何与自己的悲伤、愤怒、恐惧共存。他们中很少有人知道,十七年前,一个终焉之神选择了永恒沉眠,才让情绪不再凝尘;一个希望之神选择行走人间,才让冻伤有了治愈的可能。
小禧吃完最后一口压缩块,将包装纸仔细折好,收回布袋。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尘,重新握紧盲杖。
金属糖果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但她知道,那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个开始。
因为如果连没有生命的糖果都能记住旧神的温度,那么旧神自己,怎么可能真正消失?
她走出阴影,踏入新城的灯火中。斗篷的流苏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在回应某个无人听见的呼唤。
而贴在她胸口的那枚糖果,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又微微地、微弱地,暖了一下。
像一声心跳。
像一句低语。
像一场尚未结束的等待。
第一章:巡回调解师(沧溟)
他们说黎明墙是新世界的起点。用旧纪元遗留的合金框架,混合新生代烧制的陶砖,砌成绵延三十里的弧形高墙。墙上嵌着太阳能板,夜里会亮起柔和的导光纹路——据说是模仿旧时代某种叫“荧光苔藓”的东西。
我站在墙下,仰起头。
墙很高。高到能挡住大部分风沙,也挡住墙外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旧废墟。墙内,是规划整齐的社区、刚刚冒头的绿植,以及空气里那股混杂着希望与焦虑的、属于“重建期”的特殊气味。
身上这件斗篷有些沉。是爹爹那个破麻袋改的——洗了无数遍,褪成一种灰扑扑的白,边缘的磨损被我仔细缝补过,用的是从旧衣物上拆下来的深蓝色线。针脚很丑,但结实。斗篷内衬缝了几个口袋,分别装着草药、绷带、几枚不同面额的“工分币”,还有那颗从不离身的金属糖果。
手里握着的盲杖,也不是真的用来探路。爹爹那根早些年就折断了,和爹爹一起,留在了那棵树下。这根是我后来找硬木重新削的,杖身缠绕着晒干的“宁神草”,顶端嵌着一小块从旧医疗仪器里拆出来的谐振晶石。它不指引方向,却能帮助我感知周围人群情绪的“频率”——太尖锐的愤怒,太黏稠的悲伤,或者像现在这样,两股互相冲撞、互不相让的“亢奋”。
“按《新纪元情绪资源管理暂行条例》,第三章第五条,”我的声音不大,但特意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落进对面两人的耳朵里,“社区公共情绪池的产出分配,应以实际劳动力投入和基础需求评估为优先原则,而非单纯按人口基数均分。”
站在左边的中年男人,红光满面,脖颈上的血管因为激动而微微凸起。他代表的是“开拓者社区”,主要由第一批参与清理墙外废墟、风险最高的那批工人及其家属组成。他的情绪场是灼热的橘红色,带着汗水和金属碎屑的味道。
“听听!小禧调解师都说了!按劳分配!”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人的脸上,“我们的人在外面玩命,清理那些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塌的破楼,处理那些旧时代遗留的有毒废料!分到的‘喜悦尘’就比你们多三成,多吗?我看还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