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睛,回忆今天那3.2秒的投影。
画面是动态的:星辰在旋转,星云在缓慢扩散,几条明亮的星带像河流般蜿蜒……而在那片星海的某个角落,有极短暂的一瞬,闪现过几个破碎的、像是用星光拼凑而成的符号。
不,不是符号。
是字。
我努力在记忆里抓取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星光太亮,太碎,像打碎的镜子,只来得及映出几个残缺的笔画:
第一个字,像是“七”……或者“亡”?
第二个,有一横一竖,可能是“十”或者“极端”的“极”的一部分?
第三个,更模糊,像是“共”字的上半部分……
“七……极端……共鸣?”我尝试拼凑,但无法确定。
这太模糊了。
我需要更清晰的信息。
我重新睁开眼睛,盯着糖果。如果它今天能主动投影,说明封印内部的信息传递机制被激活了——或者,至少松动了。那么,我能不能……主动去“问”?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
危险。
如果我的主动干涉破坏了封印的平衡怎么办?如果引发不可控的规则反噬怎么办?如果……伤到还在沉眠的爹爹怎么办?
但另一个声音在我心底响起,更响亮,更执着:
他已经主动发出了第一个信号。
他在等我回应。
我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铺上,将糖果捧在掌心,置于胸前。
然后,闭上了眼睛。
感知。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情绪去“触”。
这是我作为希望之神(或者说,希望之神的人间代行者)与生俱来的能力——感受、分辨、引导情绪的流动。三年来,我用这能力梳理了无数淤积的情感毒素,但从未……从未试图用它去“入侵”一个如此精密、如此高阶、如此重要的封印结构。
这是亵渎。
也是赌博。
我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意识沉入内心的情绪之海。
首先,是“喜悦”。
我回忆起一些画面:新芽镇第一个婴儿出生时的啼哭;荒原上第一片未被污染的绿洲被发现时,勘探队员相拥而泣;一个失语三年的老人,在情绪淤积被梳理干净后,突然开口叫了孙子的名字……
温暖的、金色的光,从我胸口涌出,流经双臂,注入掌心的糖果。
糖果微微震动了一下。
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
但仅此而已。没有投影,没有信息,光晕维持了三秒就消散了。
不是喜悦。
我转换情绪。
“愤怒”。
不是针对具体人事的愤怒,是一种更抽象的、对世界不公的愤怒——对那些在灾难中趁机掠夺的贪婪,对那些践踏他人尊严的傲慢,对那些扼杀可能性的冷漠……
赤红色的光流涌出。
糖果的反应强烈了些:它震动得更明显,温度上升了约5℃,封印符文中的几何图形部分短暂地亮了一下。
但还是不够。
没有信息。
“悲伤”。
淡蓝色的光。那些永远无法挽回的失去,那些深夜无人时涌上心头的空洞,那些明知不可为却仍要为之的无奈……
糖果震动减缓,温度回落,封印符文中的波浪纹路如水波般荡漾。
依旧沉默。
“恐惧”。
灰色的、粘稠的光。独自面对未知的荒野,深夜听到不明生物的嚎叫,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谁的期待……
糖果瞬间冰冷,冷得我掌心刺痛。封印符文全部黯淡,像是要进入某种防御状态。
我立刻撤回了情绪共鸣。
不能是负面的。
或者说,不能是单一的。
我回想着今天在调解庭,糖果发光时全镇情绪场的同步共振——那不是某一种情绪,是所有情绪的和谐共鸣,是喜悦与悲伤同在、愤怒与平静共存、恐惧与勇气平衡的……完整状态。
我需要模拟那种状态。
我调整呼吸,让情绪之海中的所有“颜色”同时泛起波澜。喜悦的金、愤怒的红、悲伤的蓝、恐惧的灰、惊讶的紫、厌恶的褐、信任的绿……七种基础情绪的光流,在我体内交织、旋转,形成一个微缩的、动态平衡的情绪漩涡。
然后,我将这个漩涡,小心翼翼地,推向糖果。
(悬念1:七种情绪同时共鸣,会触发什么?糖果会给出完整信息吗?)
瞬间——
糖果活了。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存在层面的“苏醒”。它从我掌心浮起,悬浮到半空,开始高速旋转。表面的封印符文逐一亮起,从内层的星空图开始,到中层的几何纹,再到外层的波浪纹,所有纹路都发出银白色的强光。
应急灯的光芒被彻底盖过。
整个塔层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投影出现了。
不再是星空的画面。
而是……字。
银白色的、由光线构成的、残缺不全的短语,在空中闪烁:
“……极端……场景……”
“……共鸣尘……收集……”
“……第一……绝望……”
短语破碎,闪烁不定,像是信号不良的通讯。而且,只有这几个词反复出现,没有更多内容。
“共鸣尘?绝望?”我喃喃重复,“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糖果突然剧烈震动。
旋转速度暴增,投影的文字瞬间破碎成光点,然后重新组合,形成一条更清晰、更完整的信息:
“指令识别:七情共鸣测试通过。”
“信息解锁等级:1/7”
“第一条线索:收集七种极端情绪场景下的‘共鸣尘’。第一:绝望。”
“坐标:N40°41,E116°00”
“地点识别:旧时代都市残骸,代号‘泪城’”
“进度:0/7”
“警告:共鸣尘必须在情绪爆发现场实时收集。延迟超过3分钟,尘将失去活性。”
信息显示完毕的瞬间,糖果停止了旋转,“嗒”的一声落回我掌心。
光芒迅速收敛。
塔层重新陷入应急灯的冷白光,只有我的眼睛还残留着银白投影的视觉残影。
我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糖果,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七种极端情绪场景。
共鸣尘。
泪城。
以及……进度0/7。
这是一个任务。
一个爹爹——或者说,爹爹留下的某种自动机制——交给我的任务。
但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共鸣反噬,突然从糖果内部爆发,顺着我的手臂,冲进了我的身体。
(悬念2:共鸣反噬是什么?小禧会怎样?)
那不是疼痛。
是比疼痛更可怕的东西——是体验覆盖。
我的意识瞬间被拖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眼前应急灯的光、塔层的墙壁、掌心的糖果,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光的海洋,和海洋中央那个……
正在消散的身影。
爹爹。
是爹爹被封印的瞬间。
画面并不清晰,像是隔着厚重的毛玻璃,又像是信号极差的实况转播。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张开双臂,同时拥抱了一团耀眼的光(理性之主?)和一个更小的光茧(我?)。他的身体在发光,在变得透明,在分解成无数光点……
然后,他回头了。
看向“镜头”的方向——也就是,看向正在“观看”这段记忆的我。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封印的阻隔,隔着生死与存在的界限,我们的目光——或者说,他留下的“目光印记”,与我此刻的“观看”——相遇了。
那不是告别的眼神。
不是悲伤,不是不舍,不是遗憾。
是一种更沉重、更复杂、更……坚定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那个口型:
“交给……你了。”
然后,他的眼睛——那双我永远忘不了的、总是带着温柔与疲惫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神性的光芒。
是人性的,最后的,像余烬将熄前突然迸发的火星。
那火星里,包含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要勇敢。
要相信。
要……走下去。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的意识被猛地“弹”回现实。
但身体的反应滞后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停止跳动。肺部拒绝工作,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血液在血管里凝固,四肢冰冷麻木。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都在迅速关闭,世界离我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和黑暗尽头那一点正在熄灭的、属于爹爹的目光余烬。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冰锥,刺穿了我逐渐模糊的意识。
濒死体验。
深度情绪共鸣的代价。
我的身体还坐在铺上,但“我”正在下沉,沉入意识的最底层,沉入那个连记忆都无法触及的、纯粹的“无”的领域。
就在这时——
掌心的糖果,突然烫了起来。
和今天在调解庭一样的、滚烫的温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掌心。
剧痛!
但这剧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刺破了濒死的麻木。
心脏猛地一跳。
肺部痉挛着吸入一口空气。
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感官像断电后重启的设备,一个接一个恢复功能:应急灯的光,塔层的霉味,远处夜啼的声音,掌心糖果滚烫的触感……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前倾,几乎要吐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冷得我牙齿打颤。眼前发黑,金星乱冒,耳膜嗡嗡作响。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当最后一阵眩晕过去,我瘫倒在铺上,大口喘着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还活着。
但刚才那种濒死的感觉,那种被爹爹最后的目光凝视的感觉,那种“他要走了他要把一切都交给我了”的感觉……太真实,太沉重,太……
我抬起还在颤抖的手,看着掌心的糖果。
它已经恢复了常温,静静地躺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都发生了。
那些破碎的短语。
那个“收集共鸣尘”的任务。
那个泪城的坐标。
那个“进度0/7”的计数。
以及……那段让我差点死掉的、爹爹被封印瞬间的记忆回响。
“爹爹……”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任务?”
糖果没有回答。
但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糖果内部,传出了一个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
机械音。
不是爹爹的声音。
是冰冷的、毫无情感波动的、像是某种预设程序自动播放的语音:
“进度:0/7。请尽快开始收集。”
声音只出现了一次,就消失了。
塔层重新陷入寂静。
我坐在铺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我终于收到了爹爹的“留言”,但它带来的不是重逢的希望,而是一个艰巨到可怕的任务。我终于再次“看见”了他,但那一眼几乎要了我的命。
以及,最让我内心挣扎的是——
共鸣尘需要在极端情绪爆发现场实时收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必须主动去寻找、甚至可能制造极端情绪的场景。
意味着我必须介入他人情感的爆发时刻,像一个冷漠的观察者或贪婪的采集者,去收割那些最浓烈、最痛苦、最原始的情绪产物。
这与我三年来一直遵循的原则,完全背道而驰。
我的原则是:不干涉自然情绪流动。
我只梳理已经淤积的毒素,只帮助那些主动求助的人,绝不主动激发、操纵或利用他人的情感。因为我知道,情绪是生命最私密、最神圣的领域,任何形式的干涉,都是侵犯。
但现在……
爹爹的任务,要求我做的,恰恰是干涉。
而且是最深度、最侵入式的干涉——在他人情绪的顶点,去“收集”那瞬间产生的“共鸣尘”。
我抬起头,看向北方。
透过塔层破损的窗户,能看见远方的地平线。那里,在夜色深处,是旧时代都市的残骸,是代号“泪城”的地方。
那里,有“绝望”的共鸣尘。
而我,必须去。
为了爹爹留下的线索。
为了那个“进度0/7”。
也为了……搞明白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擦干眼泪,从铺上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麻袋要带上。
几瓶净水。
一些耐储存的食物。
一张我自己绘制的地图残片。
还有,最重要的——那颗金属糖果。
我把它重新放回贴身口袋,紧贴着胸口。温热的触感传来,像是无声的催促。
“我会去的,爹爹。”我对着虚空轻声说,“但我要用自己的方式。”
“我不做情绪的收割者。”
“我要做……见证者。”
窗外,天色将明。
第一缕晨光刺破夜雾,照在远方的废墟上。
泪城在等我。
绝望在等我。
而爹爹的真相……也在等我。
(悬念3:小禧会如何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收集“绝望共鸣尘”?泪城隐藏着什么秘密?“标准院”的宣讲会将带来什么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