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治愈需要先理解疾病。而理解,可能需要先成为疾病的一部分。”
小禧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观察笼,看向那些正在小鼠体内生根的金色微粒,看向这个她试图治愈、却可能正在被某种未知事物侵蚀的世界。
窗外,夜还很长。
而真相,就像那些冰晶纹一样,刚刚开始显现它复杂而致命的图案。
第三章:冰晶纹的秘密(沧溟)
他们说黎明墙隔绝了旧世界的阴影。可有些东西,就像深埋地下的种子,总会在你转身时,悄然顶破新生的土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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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内的夜晚,有一种刻意营造的宁静。导光纹路柔和,巡逻队的脚步声规律而克制,连风声都被高墙过滤得温顺。我穿过几乎空无一人的内环巷道,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调解师小禧应该在分配给她的临时居所里休息,为明天的行程养精蓄锐。
没人知道,她还有另一个目的地。
巷道尽头,是一段被封死的旧时代排水渠入口。金属栅栏锈蚀严重,挂着的“危险勿入”牌子字迹模糊。我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手指在栅栏边缘几个特定的锈块上快速按压、旋扭。轻微的“咔哒”声后,栅栏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我侧身闪入,栅栏在身后无声合拢。
黑暗涌来,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湿和淡淡的霉味。我没有点火,也不需要。指尖在墙壁上摸索,触碰到几个熟悉的凸起,依序按下。墙壁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沉闷声响,一道暗门滑开,透出里面稳定而冷白的灯光。
这里,是爹爹留下的安全屋之一。
或许也是他在漫长的自我放逐生涯里,偶尔停驻、整理那些不属于凡俗知识的地方。位置隐蔽,结构坚固,最重要的是,残留着他当年布置的、几乎失效但余韵犹存的能量屏蔽场。对现在这个敏感的世界来说,这里是难得的“盲区”。
灯光照亮了不算宽敞的空间。靠墙是简陋的金属架,上面整齐(或者说,是按照某种只有爹爹才懂的逻辑)摆放着一些旧时代的仪器零件、封装好的未知样本、几本边缘卷曲的手写笔记。中央是一张厚重的金属工作台,台面上此刻正摆着我今天最重要的“收获”。
一个便携式低温保存盒,里面密封着从那位老妇人身上,经她昏迷中默许(或者说,无力反对),由我小心翼翼采集的、少许附着冰晶纹的皮肤组织样本。
白天,我是按条例调解纠纷的巡回调解师。
夜晚,我是这个秘密实验室里,试图剖析阴影的研究者。
脱下斗篷,挂在门后。我从架子上取下爹爹留下的那副旧式显微观察镜——镜片磨损严重,支架锈迹斑斑,但核心的光路调节装置居然还能用,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弄到并保留下来的。
打开低温盒,寒意溢出。我用镊子取出极小的一片样本,置于载玻片上,滴上特制的透视液(用几种有情绪缓和作用的草药汁液混合蒸馏水配置而成,能暂时稳定样本内的异常能量)。
调整目镜,打开侧光源。
视野里,那片灰白皮肤上的冰裂纹被放大,呈现出令人心悸的细节。
纹路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如同寒冬窗棂上的冰花,有着某种残酷而精密的几何美感,分叉,延伸,彼此交错,形成复杂的网络。而在那些半透明的“冰晶”内部,我看到了更细微的东西。
一些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微粒。
它们嵌在冰晶结构的核心或节点处,像被封冻的星辰,散发着微弱但恒定的光晕。不是“希望尘”那种温暖的金色,而是一种更冷冽、更……古老的质感。
我屏住呼吸,小心地调节焦距,试图看得更清楚。
金色微粒的数量不多,但分布似乎有规律。它们像是……某种“种子”,或者“锚点”,冰晶网络正是以它们为核心生长、蔓延开来。
这是什么?
情绪冻伤晚期特有的变异?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与旧世界情绪凝尘体系崩溃相关的残留物?
我皱紧眉头,从旁边拿起盲杖。杖顶的谐振晶石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微光。犹豫了一下,我将晶石的尖端,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靠近载玻片上的样本,但没有直接接触。
我想试试,能否感知到这些金色微粒的能量属性。
就在晶石距离样本大约还有一厘米时——
异变突生!
盲杖顶端的晶石,毫无征兆地,自主亮了起来!不是它平时被我激发时那种柔和的白光,而是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带着某种特定频率波动的浅金色光晕!
更让我心头剧震的是,在那闪烁的光晕中,晶石的表面,竟然浮现出几个极其细微、几乎要用显微观察镜才能看清的……符号碎片!
那些符号,扭曲,古老,蕴含着“界定”、“终结”、“循环”的意味。
我太熟悉了。
虽然破碎,虽然微小,但那神韵,那本质……
与金属糖果上,爹爹亲手刻下的终焉神纹,同源!
“嗡”的一声,我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向后撤开盲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神纹碎片?在盲杖的晶石里?在接触到这冰晶样本时显现?
这盲杖是我后来自己做的,晶石是从旧医疗设备里拆的……怎么可能……
除非……
除非这晶石本身,或者它曾经所在的设备,在更早的年代,接触过与爹爹力量相关的东西?甚至……被爹爹的力量不经意间“浸染”过?
而它现在,对冰晶样本里的金色微粒产生了反应?
那些金色微粒……难道也……
一个冰冷而骇人的猜想,如同毒蛇,悄然缠上我的脊背。
我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过于惊人的念头。不可能,爹爹已经沉眠,他的力量应该随着那个永恒的牢笼一起凝固了……
就在这时。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三轻一重、间隔特定的敲击声。
是老金。
我迅速将样本收回低温盒,盖上盖子,关闭显微观察镜的灯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过快的心跳,走到门边,按下开启机关。
暗门滑开,一个比记忆中更佝偻、更显老态的胖硕身影挤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气和更深的焦虑。老金的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蜡黄,眼袋沉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黑市如鱼得水的情报贩子了。时间和新世界的秩序,磨掉了他很多油滑,但眼底那份对危险的敏锐嗅觉,似乎更尖锐了。
“我的小祖宗,你可真会找地方藏。”他压低声音,喘了口气,小眼睛迅速扫了一眼室内,“不过,还是这儿让人安心点……”
“出什么事了,金叔?”我没寒暄,直接问。老金深夜冒险找来,绝不只是叙旧。
老金搓了搓手,脸上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情感失语症’,你听说了吗?”
我摇头。这个名词很陌生。
“最近三个月,在三个不同的复兴区,零星出现。”老金的语速很快,“不是外伤,不是冻伤,也不是旧日的心理创伤复发。患者看起来一切正常,能吃能睡,身体机能没问题。但就是……不会哭,也不会笑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种诡异的状况:“不是麻木,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功能丧失’。面对应该悲伤的事,他们眼神平静;遇到值得高兴的事,他们嘴角都不会动一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就像掌控情绪表达的那部分‘开关’,被无声无息地拆掉了。医生查不出原因,情绪疏导完全无效。”
“三个复兴区?彼此距离很远?”我捕捉到关键。
“远得很!一个在东边海岸,一个在内陆旧城遗址,还有一个靠近北边荒原。”老金点头,“起初都以为是孤立病例,没太在意。但我手下……咳,我以前的一些关系,碰巧注意到了,觉得不对劲。症状太像了,出现得也悄无声息。”
情感失语症……
不会哭,也不会笑。情绪表达的“功能丧失”。
这听起来,比情绪冻伤那种外在的、激烈的侵蚀,更加诡异,也更加……令人心底发寒。冻伤至少能看到“伤口”,能知道敌人在哪里。而这种“失语”,像是某种更加隐蔽、更加根本的掠夺。
掠夺走“表达”的能力,下一步呢?会不会是感受情绪的能力本身?
我想起了冰晶纹里的金色微粒,想起了盲杖晶石上闪现的同源神纹碎片。
爹爹……
这和你的沉睡,有关系吗?
还是说,和那个被你一同拖入沉眠的……理性之主,有关?
“有什么共同点吗?这些患者?”我问。
老金摇头:“正在查,还没发现明显的。年龄、性别、职业、过往经历……看起来都没什么规律。硬要说的话……好像都算是各自社区里,情绪比较稳定、甚至有点……‘淡泊’的那类人?但不是冷漠,就是平时不太容易大喜大悲。”
情绪稳定的人,先失去了表达情绪的能力?
这听起来像个悖论,又像某种残酷的筛选。
“我知道了,金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沉声道,“继续留意,有任何新发现,特别是关于患者发病前接触过什么异常的东西,或者去过哪里,立刻告诉我。小心点,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老金点点头,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尚未完全收起的显微观察镜和低温盒,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丫头,你跟你爹一样,专往最麻烦的事情里钻。自己……多小心。”
他转身,熟练地打开暗门,胖硕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
暗门重新关闭,实验室里恢复了寂静。
但我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
冰晶纹里的金色微粒,疑似与终焉神纹同源的碎片,还有老金带来的、关于“情感失语症”的诡异消息……
这些散落的碎片,背后是否藏着同一幅狰狞的图景?
我走回工作台,目光落在低温盒上。
常规观察和能量感知,看来不够了。
我需要更直接的……“实验”。
犹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我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有几个叠放的笼子。里面养着几只用于测试草药安全性的实验鼠。我挑出一只看起来最健康、最活跃的。
对不起。
我在心里默念。
但如果不弄清楚,可能会有更多人,像那位老妇人一样痛苦,或者像“情感失语症”患者一样,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我用特制的工具,从低温盒的样本上,极其小心地刮取下比灰尘还要细微的一丁点、附着着冰晶纹(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金色微粒)的组织碎屑。然后将这一点点致命的“种子”,混入清水,用滴管喂给了那只实验鼠。
接下来的时间,我守在笼子边,仔细观察。
起初,小鼠并无异样,依旧在笼子里窸窣活动。
大约半小时后,它的动作开始变得有些迟缓,原本灵活抖动的胡须,偶尔会僵直一下。
一小时后,小鼠蜷缩到了角落,身体微微颤抖。我戴上防护手套,小心地将它取出,放在观察台上。在它细小的爪子和耳朵边缘,我看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白色纹路,正在皮肤下隐隐浮现!
移植成功了。冻伤的特性,在这只健康的小鼠体内,也开始显现。
我立刻用盲杖晶石靠近。晶石再次泛起了那微弱的、带有神纹碎片幻影的浅金色光晕,比之前接触人体样本时更清晰一点。
而那些在小鼠体内新生、极其微弱的冰晶纹深处,在显微观察镜下,我也看到了——更加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金色光点!
果然……金色微粒是关键。它们是冰晶网络生长的“核心”或“源头”。
但它们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携带疑似终焉神纹的同源力量?
我盯着观察台上瑟瑟发抖的小鼠,盯着它身上那正在缓慢但顽强蔓延的白色纹路,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不再仅仅是“情绪冻伤”这种旧伤复发了。
这更像是一种……“感染”。一种基于某种更高层次规则力量的、针对生命体情绪维度的……侵蚀。
爹爹……
我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那本最旧、封面磨损最严重、爹爹亲笔书写的实验笔记。翻到中间偏后,字迹开始变得有些潦草、断续的几页。那大概是他自我封印前后,状态很不稳定时记录的东西。里面充满了矛盾的公式、未完成的推论、以及大量意义不明的符号涂鸦。
其中一页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反复写着一句话的片段:
“……逆流…情绪…归寂…钥匙…错了?还是…必须?”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思索。
我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当年他写下这些时,内心的挣扎与混乱。
实验室里,只有小鼠偶尔发出的细微颤抖声,以及仪器低沉的运行嗡鸣。
我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笔记封皮上。
“爹爹……”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几乎微不可闻。
“如果是你……”
“如果你还醒着……”
“面对这些藏在冰晶里的‘种子’,面对这些不会哭也不会笑的人……”
“你会怎么做?”
笔记沉默。
只有胸口的金属糖果,隔着衣服,传来一丝恒定不变的、微弱的温热。
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一个,沉睡中无意识的、遥远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