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向蓝色帐篷。
排队的几个人窃窃私语。
“……真的有用?我这心里老是慌,睡不着觉。”
“试试呗,反正不要钱。王哥戴了都说好,再不跟人吵架了。”
“会不会有啥毛病?我听说西边有个镇子,戴了的人后来都……”
声音低下去。
轮到我了。
帐篷里很简洁,一张折叠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制服很干净,甚至可以说笔挺,在荒野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他胸前有个徽章:一个被规整线条框住的、简化的水滴(或泪滴?)图案。
“欢迎。”男人露出标准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请坐。想了解一下情绪稳定手环吗?”
我坐下,把麻袋放在脚边:“怎么个稳定法?”
“很简单。”男人从桌下拿出一个样品手环,放在桌上。手环内侧有一些微小的、类似电极的触点。“旧时代的研究表明,绝大多数心理痛苦源于情绪波动过大、过频。我们的手环会实时监测您的生理指标,当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时,会释放微电流和特定频率的声波,温和地调节神经递质分泌,帮助您迅速回归平静。”
他说得像背书,流畅但毫无情感。
“调节?”我拿起手环,触感冰凉,“是压制吧?让该哭的时候不能哭,该怒的时候不能怒?”
男人的笑容不变:“您也可以这么理解。但我们需要换个角度看——不必要的情绪消耗大量能量,导致判断力下降,人际关系紧张,生存效率降低。在现在这个资源匮乏的时代,稳定,就是最大的生存优势。”
他向前倾身,声音充满诱惑:“想想看,再也没有失眠的夜晚,没有锥心的痛苦,没有失控的愤怒。只有平静、高效、可预测的每一天。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代价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代价是什么?”
“几乎没有代价。”他坦然回应,“硬要说的话,就是您可能会觉得生活‘平淡’了一些。但平淡不好吗?大风大浪,我们已经受够了。”
平淡。空洞。活死人。
我放下手环:“谢谢,我不需要。”
“不再考虑一下?免费佩戴,我们还会定期派人维护更新。”男人的笑容淡了些。
“不了。”
我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帐篷帘被掀开,一个穿着同样制服、但肩章多了一道银杠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他大约四十岁,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得像鹰。他的视线扫过帐篷内部,落在我身上时,停住了。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虽然只有瞬间,但我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认出了什么。
“这位是?”后来的男人问。
“一位潜在用户,队长。”桌后的男人回答。
被称为队长的男人走近几步,目光从我的脸,滑到我脚边的破麻袋上,最后定格在我朴素的衣着和那双因为长途跋涉而沾满尘土、却异常平静的眼睛上。
几秒钟的沉默。
帐篷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然后,队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帐篷外排队的人都可能听见: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沧溟的女儿。”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冻住了。
(悬念2:他为什么认识我?还知道我是沧溟的女儿?“还在捣乱”是什么意思?)
桌后的男人显然也吃了一惊,看看队长,又看看我。
队长没有理会部下,继续看着我,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三年前那场‘神迹’之后,你就消失了。很多人都以为你跟你父亲一起……嗯,升华了。没想到,你还活着,而且——”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的麻袋,“——还在用这种古老的方式,捣乱。”
“捣乱?”我迎上他的目光,“梳理情绪污染,帮助人们恢复自然的情感流动,这叫捣乱?”
“当然。”队长的回答干脆得令人心寒,“你所谓的‘帮助’,是在纵容低效、冗余、不可控的情绪模式持续存在。你在阻碍进步,小女孩。”
“进步?”我指着帐篷外那些眼神空洞的人,“把活人变成平静的傀儡,这叫进步?”
“这叫‘管理’。”队长纠正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耐心,“你父亲当年失败了,因为他试图证明情绪可以自由存在而不引发混乱。但他错了。情绪,就像核能,需要严格的约束和管理,否则就是灾难。我们只是在做他没能做成的事——建立一个情绪稳定、可预测、高效运行的社会。”
我父亲……失败了?
不。
他不是失败。他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但没等我反驳,队长已经继续说了下去:“顺便介绍一下。‘情绪标准化推广办公室’,隶属于‘收藏家遗产管理委员会’下属第三执行局。我是三级执行员,你可以叫我罗队长。”
收藏家遗产管理委员会?
那个以贪婪搜集一切稀有情绪、最终在神战后不知所踪的“收藏家”?他还有遗产?还被管理起来了?
而且,这个委员会在推广情绪标准化?
太多的疑问涌上来,但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不管你们是什么,你们的手环有问题。”我直指核心,“它们在透支人的情绪潜力,把人变成空壳。这不是稳定,是慢性扼杀。”
罗队长脸上的最后一点伪装的平和消失了。
“证据呢?”他冷冷地问。
“外面那些人的眼睛,就是证据。”
“主观感受。”他挥手,“我们有数据。佩戴者工作效率平均提升23%,冲突发生率下降81%,主观幸福感评分稳定在基准线以上。”
“那是因为他们连‘不幸福’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
帐篷内外,更多的人看了过来。
罗队长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看来,你果然是来捣乱的。”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看在你是沧溟女儿的份上,我给你一个选择:戴上这个,接受标准化改造,我们可以给你一个编制。或者——”
他故意停顿。
“——继续做你那个过时的、注定失败的‘情绪梳理者’,然后,被新时代彻底抛弃。”
我弯腰,拎起我的麻袋。
“我选第三个。”我说,“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自然’。”
我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罗队长没有阻拦,只是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
“你会后悔的,小女孩。就像你父亲一样。”
我没回头。
(悬念3:冲突会如何升级?小禧要怎么对抗推广队?)
营地中央,篝火还在燃烧。
我径直走向那个最早和我搭话的、正在磨刀的女人。她警惕地看着我走近,又看了一眼我身后从帐篷里跟出来的罗队长和他的手下。
“大娘,”我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能帮我个忙吗?”
“啥?”
“我想请你……暂时摘下手环。”
周围瞬间安静了。
连篝火噼啪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磨刀女人的眼睛瞪大了:“你疯了?那玩意儿……戴上了就不能随便摘!”
“为什么?”我问。
“因为……”她的声音低下去,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因为试过的人说……会很难受。”
“怎么个难受法?”
“像……像所有压下去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上来。比没戴之前,还要难受一百倍。”
透支。
压抑的情绪不会消失,只会累积。手环用强制力把它们压下去,当压制解除,反弹会像决堤的洪水。
“相信我。”我看着她的眼睛,“只摘一下,一分钟。如果受不了,我立刻帮你戴回去。”
女人犹豫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灰白色的环。她的眼神挣扎,那里面还有没被完全抹去的、属于活人的迟疑和恐惧。
终于,她咬了咬牙,用另一只手去抠手环的卡扣。
“住手!”
罗队长的厉喝响起。
但晚了。
“咔哒”一声轻响,手环被摘了下来。
瞬间——
女人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扩张,呼吸停滞。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惨白。然后,颤抖开始了——从手指,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响声。
几秒钟后,第一声呜咽冲破了封锁。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混合了痛苦、悲伤、恐惧、愤怒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哀鸣。眼泪决堤般涌出,不是静静的流,是喷涌。她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指甲抠进头皮,身体剧烈地抽搐。
“看见了?”罗队长的声音响起,带着冰冷的怒意,“这就是摘下手环的后果!情绪失控,精神崩溃!这就是你要的‘自然’?”
营地里的人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那些戴着手环的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手腕,仿佛那女人此刻的痛苦会传染。
但我没看罗队长。
我看着那个女人。
在她崩溃的洪流中,在她彻底释放的、被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绝望和痛苦里,我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细微的、闪烁的、深灰色的尘埃,正从她的眼泪、她的汗水、她颤抖的呼吸中析出,飘散在空气中。
共鸣尘。
而且是……绝望共鸣尘。
如此浓郁,如此纯粹,如此……痛苦。
糖果在我怀里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同类。
但我不能收集。此刻不能。这是她的痛苦,她的释放,不是我可以收割的“材料”。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女人身边,不顾她剧烈的颤抖,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然后,我释放了“希望”。
不是那种灿烂的、激昂的希望,是更温柔的、像黑暗中的烛光、像寒冷时的一口热汤、像绝望时有人握住你的手的那种希望。金色的、温暖的光流,从我掌心流入她的身体。
女人的颤抖渐渐减缓。
崩溃的洪流遇到了堤坝——不是压制的堤坝,是疏导的堤坝。我的希望之光没有消灭她的绝望,而是包裹了它,告诉它:我看见你了,我接受你的存在,你可以在这里,但不要淹没一切。
一分钟后,女人的抽泣变成了小声的呜咽,身体也不再剧烈抽搐。她抬起头,满脸泪痕,但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了。里面有痛苦,有悲伤,但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微弱的、重新燃起的……属于人的生气。
“看,”我松开手,转向罗队长和所有围观的人,“这才是真实的情绪。它会痛,但也会活。你们的手环,不是在管理情绪,是在谋杀情感,把人变成会呼吸的工具。”
罗队长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
“妖言惑众。”他吐出四个字,然后抬高了声音,“诸位!看看这个女人的样子!这就是不佩戴手环的下场!痛苦,崩溃,毫无尊严!我们的手环,是为了保护你们!”
“保护?”我毫不退缩,“还是为了控制?”
“够了!”罗队长厉喝,“你蓄意破坏推广工作,制造恐慌,我现在以委员会三级执行员的身份,要求你立刻停止行为,接受调查!”
他身后的几个灰制服人员围了上来。
营地的气氛瞬间紧绷。
恐惧在空气中弥漫——不是来自我,是来自那些普通旅人。他们对官方(哪怕是陌生的官方)有着本能的畏惧,对冲突有着天然的逃避。
这种恐惧,也开始具象化,变成淡黑色的、细密的“恐慌尘”,在营地中飘散。
灰制服人员越来越近。
我的手摸向麻袋。
但就在这时,罗队长却做了个手势,让手下停住。他盯着我,眼神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侧过头,对着衣领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纽扣,用极低但清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距离远,环境吵,普通人绝对听不见。
但我能。
我的感知捕捉到了那几个音节:
“……目标确认,已接触……开始执行‘糖果回收计划’。”
糖果回收计划?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针对……爹爹留下的那颗糖果?
罗队长说完,转回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今天,就到这里。”他朗声说道,目光扫过营地众人,“推广工作继续。至于你——”他看向我,“好自为之。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完,他竟真的带着手下,转身回了蓝色帐篷。
冲突戛然而止。
留下满营地的错愕,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恐慌尘。
我看着帐篷,又看了看怀里微微发热的糖果,最后目光落在那位刚刚经历崩溃、此刻被同伴搀扶着的女人身上。
不能留在这里了。
“篝火营地”已经不安全。
罗队长认出了我,知道了糖果的存在,还有一个所谓的“回收计划”。
而且,他提到了父亲,提到了“失败”。
太多疑问,太多危险。
我背好麻袋,迅速收拾了刚才取出来准备补给的水囊,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快步离开了营地。
走出几百米后,我回头望了一眼。
篝火营地在暮色中变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晕。蓝色帐篷静静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兽。
我拿出糖果,握在掌心。
它温热依旧,但此刻,这份温热却带上了一丝寒意。
“收藏家遗产管理委员会……情绪标准化……糖果回收计划……”
我喃喃自语。
然后,我想起了糖果给出的坐标,那个叫“泪城”的地方。
我拿出地图残片,就着最后的天光,仔细查看。泪城,旧时代的一座大型都市,毁灭于“大沉降”时期的地质灾难和后续的辐射泄漏。报告显示,那里曾发生大规模伤亡,幸存者寥寥,至今仍是重度污染区。
但报告末尾,有一行小字标注,我以前从未在意:
“灾后第三年,曾有外部组织进入进行‘社会实验’,后因不明原因撤离。实验性质:未知。”
灾后第三年……差不多就是三年前。
而情绪标准化推广队大规模出现,也是这几年的事。
时间,微妙地重合了。
我收起地图,望向北方。
泪城的剪影在夜色中更显狰狞。
绝望的共鸣尘在那里。
答案,或许也在那里。
而追踪者和阴谋,已经在我身后。
我没有停下脚步。
夜色吞没了我的背影,也吞没了远方的篝火,和篝火旁那些戴着灰白手环的、眼神空洞的人们。
(悬念4:“糖果回收计划”具体是什么?泪城的社会实验与标准化运动有何关联?小禧能否在追踪下成功收集到绝望共鸣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