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北地线索(2 / 2)

她没说完。但老金明白了。

他走到门前,检查锁具。旧时代的电子锁,没有电力供应就是废铁。但他从装备包里掏出一套撬锁工具——不是普通的撬锁工具,而是专门对付旧时代安全系统的解码器。

“这是我压箱底的好东西,”老金一边操作一边说,“旧时代的军用级解码器,理论上能破解大多数机械和低级电子锁。但需要时间……可能很长。”

解码器开始工作,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的数据快速滚动。

小禧靠在墙边,平复呼吸。她胸口的糖果持续发热,像在催促,像在鼓励,也像在……警告。

她不知道门后有什么。

但她知道,答案就在里面。

而那个留下小脚印的“东西”……已经进去了?

还是说,它根本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外面的风雪声隐约传来,像遥远的背景音。而在这地底深处,只有解码器的嗡鸣,和两人越来越快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锁内部,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老金长出一口气:“开了。”

他缓缓推开门。

门后,光芒涌出。

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柔和的、温暖的金色光芒,像清晨的阳光,像烛火,像……希望本身。

小禧握紧盲杖,迈步向前。

走进了光里。

第十五章:北地线索(沧溟)

风雪似要把天地都撕扯成碎片。

我站在运输舰舱门前,即使隔着厚重的防护面罩,仍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正顺着每一道缝隙往里钻。这并非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带着某种“意志”的凛冽——就像有什么古老的东西在呼吸,吐出的气息冻结了整片北地荒原。

“小禧,检查防护服恒温系统。”老金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低沉而稳定,像一块投入沸水也不会融化的坚冰。

我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手指在腕部控制器上快速滑动,淡蓝色光幕显示各项数据正常:“温度维持零上五度,氧气储备百分之九十七,能量条满格。”

“跟紧我。”

老金率先踏出舱门,他的身影在暴风雪中几乎瞬间被模糊成一道暗影。我深吸一口气——虽然这口气经过过滤、加温,早已失去原初的味道——握紧手中的盲杖,跟着迈入那片苍茫的白。

盲杖尖端没入雪中,发出轻微的“嗤”声。

这里是旧科研区边缘,理性之主时代留下的残骸。据说两个世纪前,人类最后一次试图用纯粹的科学解释并掌控一切,从基因编码到气候规律,从情绪波动到命运轨迹。他们在这里建造了庞大的研究综合体,坚信理性之光终将驱散所有神秘与混沌。

然后,大寂静来了。

如今,这些曾经象征人类智慧巅峰的建筑群,不过是冰雪覆盖下的扭曲骨架。金属框架从雪中刺出,像巨兽的肋骨;破碎的观察窗后是永恒的黑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凝视着我们。

“按地图,主入口应该在前方三百米处。”老金的声音夹杂着风雪的嘶吼,“但能见度太低,我们需要——”

他话没说完。

因为我的盲杖突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不是被雪绊到。是它自己,从我的手中轻轻扭转方向,杖尖指向左前方那片尤其浓密的雪幕,仿佛那里有磁石在吸引它。一股微弱的暖流从杖身传入我的掌心,很轻,却清晰得不容忽视——就像心跳。

“……金叔。”我低声说。

老金已经停下脚步。即使隔着风雪,我也能感觉到他转过了身:“你的杖?”

“它在指方向。”我顿了顿,补充道,“不是风。”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记录。方位偏离预定路线约四十五度。你感觉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在面罩后毫无意义,但它能帮助我集中注意力。情尘,那些漂浮在万物之间、记录着情感痕迹的微光粒子,在这个被理性之主彻底“清洁”过的地方本应稀薄如雾。但此刻,盲杖所指的方向,空气中有某种东西在流动。

不是情感。不是记忆。

更像是一种……回响。

“沧溟神力。”我低声说,“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就像钟声停止后,空气还在振动。”

老金没再说话。我听见他调整了探测仪的频率,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一只困惑的昆虫。几秒钟后,他说:“我的仪器显示那个方向只有岩石和冰。无生命迹象,无能量波动,无热源。”

“但我的杖——”

“跟着你的杖走,小禧。”

这句话很轻,却让我心头一震。老金向来信奉数据,信赖那些能够量化、重复验证的读数。此刻他却选择相信一根会自己转动的盲杖,和一个十七岁女孩的“感觉”。

我们改变了方向。

雪更深了。每一步,腿都要从及膝的积雪中艰难拔出,再重新陷进去。风像是有实体,不断推搡着我们的身体,想让我们摔倒、迷失、被永远埋葬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呼吸、脚步、以及盲杖尖端持续传来的那股微弱牵引。

走了大概半小时——也可能是四十分钟,在暴风雪中,感官会欺骗你——老金突然停下。

“脚印。”他说。

我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即使看不见,也伸出手去。指尖触到雪面的凹陷,很新鲜,边缘尚未被风雪完全抹平。我用手掌丈量,心脏猛地一跳。

“尺码很小。”我说,“像……孩子的足迹。”

“但步距。”老金的声音里有某种紧绷的东西,“每一步跨度超过一米五。没有任何孩子——没有任何人类——能以这样的步距在深雪中行走。”

我顺着足迹的方向摸索。确实,每一个脚印之间隔着惊人的距离,而且落地极深,仿佛行走者体重异常,或是背负着重物。更诡异的是,脚印的排列近乎完美的直线,没有任何犹豫、徘徊的痕迹,就像知道确切的目的地,正毫不动摇地向那里前进。

“它去哪儿了?”我问。

老金顺着脚印往前看——然后我听到他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前面是断崖。”他说,“垂直落差超过两百米。脚印……一直延伸到崖边,然后消失了。”

没有折返。没有滑坠的痕迹。就像是走到崖边,然后纵身跃下——或者,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接走了它。

“探测仪还是没反应?”我问。

“没有。这片区域在机械感知里是‘空’的。”老金顿了顿,“但你的杖?”

我举起盲杖。杖尖依旧稳稳地指着脚印消失的断崖方向,那股牵引力甚至比刚才更强了一些。我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烫,不是防护服的问题,是杖身内部某种古老的共鸣正在被激活。

“它在催我们过去。”我轻声说。

老金沉默了很长时间。风雪在我们周围咆哮,像无数白色的幽灵在盘旋。

“……我们不能下断崖。”他终于说,“装备不够,天气太恶劣。先找地方扎营,等暴风雪过去。”

他没有说“回去”。这本身就是一种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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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背风处找到一处半坍塌的建筑入口,可能是旧日的气象站或前哨站。金属门早已锈蚀脱落,里面空间不大,但至少能将风雪隔绝在外。老金用速凝泡沫封住入口缝隙,启动了便携式加热器,橘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黑暗和部分寒意。

我卸、带着塑胶味的空气,这种刺痛反而更真实。我解开厚重的防护外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一直背在身后的长条布包。

里面是盲杖——或者说,曾经是盲杖的东西。

此刻它躺在我的膝上,通体散发着极微弱的苍蓝色荧光,像深海某种会发光的生物。杖身上的古老纹路明明灭灭,仿佛在呼吸。我用指尖轻轻触摸那些纹路,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就像触摸一只熟睡动物的脉搏。

“它越来越活跃了。”老金坐在对面,正在检查探测仪的数据记录。他没抬头,但我知道他注意到了杖的变化。

“嗯。”我抚过杖身,“离断崖越近,它就越是……‘兴奋’。”

“你觉得那

我沉默片刻,整理着那些难以言说的感知:“不是‘东西’。更像是一个……入口。或者一道伤口。”

“伤口?”

“沧溟神力曾经在这里存在过,很强大。然后它被强行撕走了,留下这道‘疤痕’。我的杖能感觉到那道疤痕还在渗血。”我用了一个不太准确但最接近的比喻,“而那个脚印的主人,它也在朝那道疤痕走去。”

老金终于抬起头。加热器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苍老、更疲惫。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很专注,那是在倾听重要情报时的眼神——不是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孩,而是在看一个搭档。

“非人的足迹,走向神力残留的裂痕。”他缓缓说,“这和你父亲当年调查的‘雪域失踪案’模式很像。”

我心脏猛地一跳:“您是说……”

“七年前,北地边境三个村庄,一百二十七人在同一晚消失。雪地上留有类似的非人足迹,指向当时还未完全坍塌的‘天轨站’——那里后来被证实是理性之主时代一处秘密的神力研究设施。”老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父亲是调查组长。他追着那些足迹,进入了设施最深处。”

“然后呢?”

“然后他带着一份染血的数据核心独自回来,核心里是十七个孩子的基因编码和意识备份——其中就有你。”老金的目光落在我膝上的盲杖上,“还有这根杖。他说这是‘钥匙’,必须在特定时刻交给特定的人。”

“他从未告诉我这些细节。”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因为他希望你至少能有一段像正常孩子的时光。”老金转开视线,看向被封住的入口,仿佛能透过泡沫看见外面的暴风雪,“哪怕只有几年。”

加热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外面的风在嚎叫,像有无形的巨兽在绕着我们的临时庇护所踱步。

我抱紧了膝上的杖,它的微光透过布料,在我手心留下淡淡的光斑。我想起一些碎片——不是记忆,我七岁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是感觉。寒冷的感觉。还有……

“金叔。”我轻声说,“您记得糖果吗?”

他愣了一下:“糖果?”

“嗯。不是我们现在吃的那种合成营养块。是真正的、用蔗糖和果汁做的,有各种形状和颜色,会黏在牙齿上,慢慢在舌尖化开的那种。”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怕惊醒什么,“我……好像吃过。在很小的时候。有一种是橘子味的,做成小星星的形状,用透明的糖纸包着,糖纸上印着雪花图案。”

老金一动不动。

“那可能不是我的记忆。”我继续说,“也许是某个数据碎片,某个‘情尘’残留的影像。但每次想到那种糖果,我嘴里真的会有橘子的甜味,还有一点点酸。我能‘感觉’到那个给我糖果的人,他的手很温暖,手心有茧,但动作特别轻。他帮我剥开糖纸,然后把小星星放在我手心,说……”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老金的呼吸变了。

他低下头,用那双粗大的、布满机械改造痕迹的手捂住脸。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然后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那是你爹在最后一次任务前,特意从南方弄来的。他说北地太冷太苦,孩子们需要一点甜的东西记住。他买了整整一箱各种糖果,藏在调查组的物资里,每晚偷偷分给那些孩子。”老金放下手,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异常,“橘子小星星是给你的。因为你说过最喜欢看雪,但雪是白色的,不够漂亮。他就找来印着雪花的糖纸,说这样你每次吃糖,都能看见彩色的雪。”

我喉咙里堵着什么,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晚他出发去天轨站前,给你剥了最后一颗糖。”老金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他把你和其他孩子交给留守的队员,说‘如果我天亮没回来,就启动紧急协议,删除所有坐标数据,带孩子们去南方,永远别再回北地。’”

“他回来了。”我嘶声说。

“他回来了。”老金重复道,然后沉默了更长时间,“但回来的不是完整的他。他交出了数据核心,交出了这根杖,然后把自己关在医疗舱里三天。出来时,他关于那晚的记忆有百分之四十被标记为‘不可读取’,剩下的部分也支离破碎。但他记得要把杖留给你。记得要申请把你的意识从数据核心移植到克隆体。记得……”老金深吸一口气,“记得要我们所有人都瞒着你,直到你十七岁,这根杖自己苏醒。”

我膝上的杖此刻光华流转,那些古老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它不再只是一件工具,一个线索。它是遗嘱。是跨越七年风雪递来的、一颗融化的橘子糖。

“所以,”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现在走的这条路,就是他当年没能走完的。”

“小禧……”

“金叔,我有点怕。”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像拔出一根深埋多年的刺,“不是怕死。是怕……如果我走到最后,发现他付出一切想要隐藏的真相,是那种让人宁愿永远不知道的真相。怕我承受不起。”

老金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坐下。他没有碰我,只是挨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量,能闻到他机械关节里润滑油的淡淡气味——那是这些年我定义为“安全”的味道。

“你爹那家伙,”他望着虚空,仿佛在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从来都把最重的担子自己扛。他觉得这是保护。但他忘了,被保护的人会长大。而长大了的人,有权选择自己扛什么,怎么扛。”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你现在就在做选择,小禧。选择走进暴风雪,选择跟着一根会自己指路的杖,选择去面对一个可能很可怕的真相。这是你的选择,不是你爹留给你的任务。”他顿了顿,“而我选择跟着你。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我相信那个能从小小的糖果里尝出‘彩色雪’的女孩,她的直觉比任何探测仪都准。”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光华流转的杖。

然后我把它重新包好,背回身后。

“暴风雪什么时候停?”我问。

老金看了一眼腕表:“气象预测是凌晨四点左右风势减弱。但北地的预测从来只能信一半。”

“我们三点半准备,四点出发。”我说,“去断崖。不管

“好。”

没有多余的讨论,没有犹豫。就像两个早已走了很长很长路的旅人,知道在某个岔路口必须转向,而转向之后就没有回头路。

老金开始检查装备,给能源枪充能,测试绳索和攀岩钉。我则盘腿坐下,将手轻轻放在包裹盲杖的布包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慢慢沉入那些苍蓝色的微光。

这一次,我不再抗拒。

我让那些暖流顺着指尖流入手臂,流入胸膛,流入脑海。破碎的画面开始闪烁——不是记忆,是回响。巨大的金属穹顶。流淌着幽蓝光芒的管道。低温培养舱一排排延伸,像蜂巢。还有声音,许多声音,有的在哭,有的在低语,有的在念诵我听不懂的古老音节……

然后在所有画面深处,有一扇门。

门上刻着巨大的纹章——理性之主的标志,齿轮与麦穗环绕的眼睛。但纹章正中,有人用某种深色的、像是干涸血液的东西,画了一个小小的倒三角形。

三角的每一个角上,都点着一颗星星。

橘子的,甜味的,彩色的小星星。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怎么了?”老金立刻问。

“……我知道门的样子了。”我低声说,“也知道怎么打开它。”

老金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只是点了点头,将充能完毕的能源枪递给我一把:“带上。不管门后是什么,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我接过枪。金属的冰冷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

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一点。或者说,我们适应了它的咆哮。在这个冰封的废墟里,在这个理性死去、神秘复苏的世界边缘,一个十七岁的盲女和一个满身伤痕的老兵,守着一点微弱的光,等待着深入深渊的时刻。

杖在背后轻轻震动。

像心跳。

像催促。

像一颗在无尽寒冬中,始终没有融化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