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我试图引导共鸣,那些沉淀在土壤里、锈蚀在金属里、凝结在空气里的牺牲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它们不配合,不共振。它们只是冷漠地展示着自身的痛苦,然后退回黑暗,像在说:你不配。
第四天深夜,我疲惫地跪在结晶前,额头抵着冰凉的晶体表面。星回在不远处的小帐篷里睡着了,他的呼吸轻得像雪花落地。平原的风——这里居然有风,微弱但持续的风——吹过我的发梢,带来细碎的、像哭泣又像低语的声音。
“爹爹,”我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洞,“我该怎么办?”
结晶没有回应。它内部的银光永恒地脉动,像一颗被冻结的心脏。
就在这时,我的麻袋——那个从泪城带来的、已经破旧不堪的麻袋——突然开始震动。
不是预警的震动。是某种……牵引的震动。像指南针找到了北极,像铁屑被磁石吸引。它从我腰间挣脱(我早就习惯不把它当普通袋子,所以没系紧),飘浮起来,袋口指向结晶后方大约二十米处的一片地面。
那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灰白色的沙砾,零星的情绪水晶碎片,半截埋着的炮管残骸。
但麻袋坚持指向那里。
我站起来,跟着麻袋走过去。脚下沙砾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每一步都踩碎七百年前的叹息。麻袋飘到那片地面上空,开始旋转,越转越快,然后——
它猛地向下扑去。
不是坠落。是像一块布被无形的手按进沙地,平铺开,紧贴地面。袋身开始发光——不是它自身的光,是它在吸收地面下某种东西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我蹲下身,用手扒开麻袋覆盖区域的沙砾。
表层很松,但往下半米,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某种光滑的、温润的材质。我加快速度,星回被动静惊醒,也过来帮忙。我们挖了大约一小时,挖出一个两米见方、深约一米的坑。
坑底,露出一个棺椁。
不是木棺石棺。是一个完全由情绪结晶打造的、半透明的维生舱。舱体大约两米长,一米宽,呈流畅的椭圆流线型,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开口,像一颗被精心打磨的巨大宝石。舱内充满淡蓝色的营养液,液体中有细微的气泡缓慢上升。
而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少年。
我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岁,身形单薄,穿着简单的白色连体服,黑发在液体中如海藻般散开。他的脸——
像沧溟。
七分像。眉眼轮廓,鼻梁弧度,下颌线条,都和爹爹年轻时的全息影像惊人相似。但又有些不同:更柔和,更……稚嫩。像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版的沧溟。
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安详,胸口随着营养液的微流缓缓起伏。他还活着。在维生舱里,在这个埋在地下的、不知存在了多久的容器里,保持着沉眠。
而舱体表面,靠近顶部的位置,有一个清晰的徽记烙印:一只眼睛,被一只从下方伸出的手托着。眼睛的瞳孔处,是微缩的麦穗与齿轮图案。
收集者。
农场主代理的徽记。
徽记下方,有一行小字标签:
“01号:情绪模板复制体”
“状态:沉眠维持中”
“神性融合度:47.3%(不稳定)”
“唤醒协议:接触原生神性共鸣时自动激活”
我后退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复制体?
克隆?
谁做的?收集者?为什么?为什么要克隆爹爹?这个“01号”是什么意思——是第一个,还是唯一一个?
星回站在我身边,金色眼睛紧盯着舱内的少年,胸口的神血结晶发出不稳定的闪烁光芒。
“姐姐,”他小声说,声音里有罕见的紧张,“他……在呼吸。”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触摸舱体表面。结晶冰凉,但内部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我的手指拂过“唤醒协议”那行字:“接触原生神性共鸣时自动激活”。
原生神性共鸣。
我的血液里流淌着爹爹一半的神性。妈妈给的那一半希望神性,在和七种共鸣尘融合后,也产生了某种“原生”特质。
所以麻袋会感应到。所以它会引导我挖出这个。
这是陷阱吗?收集者故意埋在这里,等我上钩?但为什么埋在爹爹的沉眠结晶旁边?为什么要用一个克隆体?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但想不出答案。
而就在这时,维生舱突然开始发光。
不是舱体自身的光,是我触碰到的地方,皮肤下的七种共鸣尘,不受控制地开始散发微光。那些光——恐惧的暗紫、爱的淡金、愧疚的深褐、悲悯的乳白、决意的深红、爱的双螺旋、希望的金色——像七条细小的溪流,从我的指尖流出,渗入结晶舱体。
舱内的营养液开始沸腾。
不是高温沸腾,是能量激荡产生的剧烈翻涌。淡蓝色液体变成银白色,气泡大量涌现,舱内的少年身体开始抽搐。他的眼皮剧烈颤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
“停下!”星回喊道,抓住我的手臂想把我拉开。
但已经晚了。
我的神性输出像打开了闸门的水库,完全不受控制。七种尘的能量疯狂涌入维生舱,被那个“唤醒协议”贪婪地吸收。舱体表面的数据开始疯狂刷新:
“神性融合度:47.3% → 58.1% → 72.6% → 89.4%……”
“生命体征:稳定 → 剧烈波动 → 临界值……”
“意识状态:深度沉眠 → 快速唤醒中……”
最后,数据定格在:
“神性融合度:96.7%(高危不稳定)”
“唤醒完成”
舱体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不是爆炸,是气压释放的声音。结晶舱盖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然后向两侧无声滑开。营养液没有倾泻——它们被某种力场维持着形状,像一颗巨大的水珠,包裹着少年,缓缓从舱内飘浮出来,悬浮在我面前。
然后,力场解除。
液体洒落,少年身体一软,向前倒下。
我本能地伸手接住。
他比看起来还要轻,像一具空壳,皮肤冰凉湿滑,带着营养液特有的甜腥味。他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微弱但稳定。我感觉到他的心跳——缓慢,但有力,贴着我胸口的位置,像遥远的鼓点。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瞬间。
我看见了。
他的瞳孔深处,有沧溟特有的星空漩涡纹路——那种深邃的、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由无数细碎星光组成的漩涡。爹爹每次使用深层情绪神力时,眼睛就会变成那样。
但只持续了一瞬。
像电路接触不良的闪光,出现,然后熄灭。星空纹路消失,瞳孔恢复成普通的深棕色,清澈,但空洞,像刚刚擦干净的玻璃窗,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营养液的水珠。然后他的视线对焦,落在我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嘶哑,破碎,像生锈的齿轮第一次转动:
“……姐……姐?”
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带着试探,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模仿听到的第一个词。
我僵住了。
不是因为“姐姐”这个称呼。是因为他叫出这个词时的眼神。
那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试图表达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温柔。
和婴儿时期,爹爹第一次抱着我,试图哄我别哭时,那种手足无措却又全心全意的温柔,一模一样。
麻袋在这时突然剧烈震动,发出警告性的、高频的嗡嗡声。它飘到我面前,袋口对准少年,像在扫描什么。几秒钟后,袋身浮现出简略的数据投影——是我和麻袋长期连接后,它学会的简易情绪分析功能。
投影显示:
“目标:01号(暂命名)”
“情绪状态:基础模块在线”
“当前读数:好奇(模拟值37%),困惑(模拟值42%),依赖(模拟值51%)”
“警告:所有情绪读数均为‘模拟值’,非自然生成。”
“神性波动:与沧溟神性匹配度96.7%,但存在高频不稳定性。”
模拟值。
非自然生成。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他已经自己站稳了,虽然脚步虚浮,但努力控制着身体。他松开我,后退一小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试图站直——那个站姿,那个微微抬头、肩膀放松但脊背挺直的姿态,完全是沧溟的习惯性站姿。
但他在模仿时,肢体协调性极差。像刚学会控制这具身体的傀儡,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机械性的卡顿。
他抬头看我,深棕色的眼睛里依然空洞,但嘴角试图向上弯起一个微笑。那个微笑的弧度,那个左边嘴角比右边稍高一点点的细节——
又是爹爹的习惯。
“你……”我的声音在颤抖,“你是谁?”
少年偏了偏头,像在理解这个问题。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流畅了一些,但依然平板,没有语调起伏:
“编号01。情绪模板复制体。使命:收集情绪样本,完善神性融合。”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我,又补充了一句:
“但你叫我‘弟弟’。我听见了。在你挖出我的时候,你的潜意识里叫我‘弟弟’。”
我后退三步。
麻袋挡在我面前,袋身紧绷,像面对天敌的动物。
少年——01号——看着我后退,脸上那个模仿的微笑慢慢消失。他的表情恢复空白,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捕捉不到的……困惑?
“你害怕。”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为什么?我不是威胁。我的协议里,你的优先级是最高的。”
“谁的协议?”我嘶声问,“收集者?农场主?谁造了你?为什么造你?”
01号沉默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又是爹爹思考时的小动作。
“数据库受损。”他最后说,“我只知道基础协议:醒来后,找到‘原生神性源’,跟随,学习,收集情绪样本,直到融合度达到100%。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执……行……最……终……使……命……”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一晃。眼睛里再次闪过星空漩涡的纹路,这次更强烈,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熄灭。他捂住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痛苦的表情——但那表情很快被强行抚平,恢复空白。
“系统不稳定。”他平板地说,“需要稳定剂。或者……更多样本。”
我盯着他,大脑疯狂运转。
维生舱的徽记是收集者。标签是“情绪模板复制体”。唤醒协议需要原生神性共鸣。他会模仿爹爹的一切。他的使命是收集情绪样本,直到融合度100%,然后执行某个“最终使命”。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
收集者——那个高礼帽男人——在克隆沧溟。不是克隆肉体,是克隆“神性模板”。他想制造一个可控的、可以完全融合沧溟神性的容器。然后用这个容器……做什么?
取代沧溟,成为新的情绪之神?
或者更糟:用这个100%融合的复制体,去完成沧溟当年没能完成的某个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