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辉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缓,仿佛把压在胸口好几日的一块看不见的石头,终于吐了出去。她走到窗边,手扶着冰凉的木窗棂,往下看。
灵田边,丫蛋果然拉住了小禾。隔得远,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只能看见丫蛋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小禾的手摇啊摇。小禾今日穿了身新衣裳,青色的料子,裙角绣着不起眼的小碎花,站在晨光里,干净得像一株沾着露水的兰草。
她似乎怔了怔,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新挂的那个荷包——荷包鼓鼓囊囊,绣工实在称不上好,几朵幽影花歪歪扭扭,针脚粗得能跑马,可她却像捧着什么宝贝。
明辉的目光没有停留,她走下观测塔。青石板路被值夜的弟子扫得泛着青幽幽的光,能照见人影儿。
路两旁移栽不久的“固坡草”已经扎稳了根,嫩生生的叶子支棱着,迎着风微微点头。空气里有灵谷将熟的清甜气,有厨房早起蒸糕点的暖香,还有远处炼器房隐隐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叮当”声。
一切都和她每一个清晨所见,没什么不同。
可又好像,哪里都不同了。
大殿前的广场已经聚了不少人。秦锋站在最前头,老将军今日少见地把那身半旧战甲擦得锃亮,连甲片缝里的陈年泥垢都抠干净了,腰间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佩刀,刀鞘磨得能照出人影。
他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总是沉着稳着的眼睛,此刻却时不时地瞟向山门方向,里头藏着的急切,像关不住闸的水。
他身后,赵刚、冯坤,还有那些陆陆续续找回的皇城旧部,个个站得如同崖边青松。衣服是统一新发的青色弟子服,浆洗得挺括,穿在身上还有些不习惯的生硬。
可他们脸上的神情,是久违的、带着点忐忑的期盼。尤其是冯坤,这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校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旧得包了浆的调兵符,目光沉沉地望着山路尽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来了——!”
了望塔上,负责警戒的弟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脖子,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山道弯弯,晨雾如纱。
先是三个小小的黑点,在雾气与翠色的交界处,隐隐约约地晃动。然后,慢慢地,轮廓清晰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阿风。隔得远,看不清脸,只觉得那身影比离开时,似乎又瘦削挺拔了些。他身上那件玄色劲装,沾着深深浅浅的泥污和不知名的暗渍,像是把一路的风霜雨雪、搏命厮杀都穿在了身上。
肩头披着一件样式奇特的斗篷,料子在晨光下流转着月华似的、温润又清冷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那杆他从不离身的长枪,此刻横背在身后,枪尖偶尔从肩头露出一点寒芒,刺痛人的眼。
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粗糙的山石路上,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可但凡眼力好些的,都能看出那份“稳”底下,强行压着的疲惫。像一根绷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