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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本宫护着你(1 / 2)

隆冬时节,北风卷着碎雪,一遍又一遍刮过大明宫的琉璃重檐。紫宸宫高墙巍峨,朱红宫墙被冻得泛着冷硬的光,檐角铜铃被寒风扼住喉咙,只发出沉闷低哑的嗡鸣。

宫道上积雪皑皑,连扫雪宫人都缩着脖子不敢多停留,整座后宫静得只剩下风雪呼啸之声,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听着暖阁之内那一场决定生死与前程的对话。

殿内却暖如春昼。

银丝鎏金炭炉里炭火噼啪轻响,烧得极旺,暖意裹着沉水龙涎香,丝丝缕缕漫满整间暖阁。壁上挂着墨色山水屏风,案上摆着翡翠如意、白玉笔架,处处皆是贵妃才能享用的华贵排场。

沈贵妃一身石榴红织金蹙凤厚缎宫装,外罩雪白狐裘披肩,端坐在梨花木嵌玉软榻上。她鬓边赤金点翠凤凰衔珠步摇微微垂落,珠翠环绕,容颜秾艳逼人,可那双凤目里,却凝着数日不散的阴鸷与冷厉。

安嫔一死,皇后步步紧逼,满宫风向倒戈,她险些被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眼前这个静静跪在殿中、一身浅碧色宫装、素净得近乎不起眼的女子——新晋才人江揽意,却在那日满朝皆要她死的绝境里,不顾一切站出来,一句话,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疑点如毒藤,自那日起便死死缠在沈贵妃心头,日夜不休。

此刻,她看着跪在下方的江揽意,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指节泛出一点冷白。先前那番逼问,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就是要将这女子心底所有图谋,硬生生逼出来。

江揽意垂首跪在厚厚的绒毯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又不失谦卑。裙摆垂落,如一朵安静绽放的碧兰,与这满殿华贵格格不入。她双手平放在膝上,指尖微拢,看上去温顺无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之下,那颗心稳如磐石,分毫未乱。

从她那日在暖阁挺身而出的一刻起,所有的路,所有的话,所有的表情,她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

她等的,就是沈贵妃这一场逼供。

等的,就是这一刻,将自己亲手送进沈贵妃的阵营。

江揽意缓缓抬眼,目光清澈坦荡,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谄媚,只带着几分被逼到绝境后的坦诚,还有一丝世家女子在深宫无依无靠的惶恐。

她声音轻而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每一个字,都落在沈贵妃的心尖上。

“臣妾保娘娘,便是保臣妾自己。”

一句话,不绕弯,不矫情,直白得近乎赤裸。

沈贵妃凤眸微凝,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

“臣妾不愿做皇后的棋子,任她摆布,更不愿江家因臣妾,被皇后拿捏。”

江揽意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深宫中无人可说的委屈与恐惧。

“臣妾入宫之日,父亲在府门前反复叮嘱,江家世代清贵,不结党,不营私,不涉朝堂纷争,只求臣妾在宫中安分守己,平安度日,不给家族招灾引祸。”

“臣妾一直谨记在心,不争宠,不生事,不站队,不依附,守着一方偏殿,只求安稳。”

她眼眶微微泛红,长睫轻颤,那是真正无依无靠的宫人才有的脆弱。

“可娘娘身在高位,比谁都清楚。”

“这深宫之中,不站队,便是人人可欺的靶子。”

“不依附,便是所有人都能踩一脚的尘埃。”

“皇后娘娘执掌凤印,统摄六宫,心性狠厉,手段果决,眼里从来容不下半分不受掌控的人。”

“臣妾无家世依仗,无陛下宠爱,在皇后眼中,不过是一粒随手可弃、随手可碾的尘埃,一枚随时可以拿来牺牲的弃子。”

说到这里,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冷光,再抬眼时,只剩下一片真切的畏惧。

“那日暖阁之上,皇后根本不是在查安嫔之死。”

“她是借题发挥,要借安嫔一案,置娘娘于死地,拔去眼中钉,从此独掌六宫,再无对手。”

“臣妾看得一清二楚。”

“若娘娘那日真的倒了,这后宫,便彻底成了皇后一人的天下。”

“像臣妾这样不愿依附、不愿听命于她的人,将来只会死得更惨,连一丝活路都没有。”

江揽意抬眼,直视沈贵妃,目光坚定,语气恭顺而诚恳,没有半分虚浮。

“娘娘手握大权,家世显赫,圣眷正浓,是这后宫之中,唯一能与皇后抗衡的人。”

“臣妾愿追随娘娘,以娘娘马首是瞻,与娘娘一同,对抗皇后,守住后宫的平衡,也守住臣妾与江家的安稳。”

一番话,情真意切,条理分明,没有半句夸大,没有半句虚言。

既解释了为何冒死相救,又表明了归顺之心,更点破了后宫制衡的生死大局,句句都戳在沈贵妃最在意、最认可的道理上。

沈贵妃居高临下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弛。

原本凝在眼底的审视、怀疑、冷厉,如同冰雪遇暖,一点点消融。

江揽意的话,太合理,太真实,太无懈可击。

一个不愿被皇后掌控、不愿被随意牺牲、只想自保的世家女子,在绝境之中选择投靠自己,赌上一切求一条生路。

这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

江揽意之父,乃户部尚书江秉臣。

江家手握全国钱粮户籍,朝堂之上中立无党,不偏不倚,却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重中之重。若能将江揽意收为心腹,等于将整个江家,悄无声息拉入自己阵营。

日后与皇后相争,与其他皇子势力周旋,她便凭空多一股举足轻重的钱粮后盾。

这笔交易,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利器。

沈贵妃沉默片刻,端起羊脂白玉茶盏,指尖轻拂茶沫,缓缓抿了一口热茶。

温热茶汤滑过喉咙,压下心底最后一丝戾气。

她语气缓和了不少,却依旧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倒是个聪明人。”

“看得清局势,也懂进退,更懂自保。”

江揽意垂首,姿态愈发恭谨:“臣妾只是愚昧,只求在深宫活下去,不敢有半分小聪明。”

沈贵妃淡淡瞥她一眼,声音沉定,带着警告,也带着接纳。

“本宫平生最恨背信弃义之人,更恨阳奉阴违之徒。”

“你既选择追随本宫,日后便要一心一意,忠心不二。”

“若敢有二心,敢欺瞒,敢背叛——”

她话音陡然一冷,凤眸之中厉色乍现,殿内温度仿佛瞬间骤降。

“本宫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连江家,一并陪葬。”

最后一句,字字如刀,直刺江揽意最要害之处。

江揽意浑身一颤,立刻躬身到底,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恭敬至极,带着发自肺腑的敬畏。

“臣妾不敢,也绝无此心!”

“臣妾此生,唯娘娘马首是瞻,娘娘指哪,臣妾便去哪,刀山火海,粉身碎骨,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她声音清亮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将忠心耿耿、别无二心的模样,演绎得滴水不漏。

沈贵妃看着她这般恭顺识趣、俯首帖耳的模样,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

连日来因安嫔一案积攒的戾气、焦虑、不安、猜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与得意。

在她眼中,江揽意已是她囊中之物,掌中棋子,日后便可用来做一把刺向皇后的利刃。

“起来吧。”沈贵妃淡淡开口。

“谢娘娘。”江揽意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而立,半步不敢逾越。

沈贵妃抬手,示意殿内宫女太监全部退下。

一时间,殿门轻掩,暖阁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真正的私密话,自此才开始。

沈贵妃靠回软榻,语气松弛了几分,带着一丝对自己人的释然,也带着一丝对敌人的不屑,缓缓道出那日为何要对安嫔下手。

“你既已是本宫的人,有些事,本宫也不瞒你。”

江揽意垂手静听:“臣妾恭听娘娘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