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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送元宵(2 / 2)

那是属于帝王、宠妃、权贵的欢愉,与他这个被弃如敝履、身负七杀命格、母死家破的冷宫皇子,毫无干系,甚至是最尖锐的凌迟。

他垂眸,看着地面上深浅交错、密密麻麻的划痕,心底没有羡慕,没有不甘,没有悲喜,只有一片冰封的沉寂,以及藏在最深处,对萧崇、对皇后、对所有践踏过他、欺辱过他、漠视过他的人,淬血蚀骨的滔天恨意。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衣角蹭过朽木,又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

萧承舟划动石子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猛地收紧,石子深深嵌进掌心,留下一道渗血的浅痕。

他抬眼,墨色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道锋利如刀的寒光,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下来,如同蛰伏多年的凶兽,骤然警惕,周身紧绷,蓄势待发。

冷宫偏僻阴寒,平日里连宫人都绕道走,避之不及,除了每日定时送来冷饭的太监,从不会有人主动踏足这里半步。

此刻深夜,元宵佳节,满城欢庆,谁会冒着风险,来这死地?

是皇后派来的杀手,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是萧崇派来的暗卫,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防他谋反?

还是宫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趁佳节来肆意折辱、践踏他最后的尊严?

无数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缓缓将手按在身侧一根坚硬的断木上,指尖用力,骨节泛白,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与杀戮。

脚步声停在窗下,极轻,极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与不安,没有半分杀气,只有谨慎。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裹着厚厚棉絮的木盒,从朽坏的窗缝里轻轻递了进来,稳稳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闷极轻的响。

萧承舟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方盒子上,眸色沉得如同深夜深海,周身的寒意更甚,没有立刻动作。

他在等,在观察,在判断这盒子里究竟藏着什么,是致命的毒药,是锋利的匕首,还是羞辱他的秽物。

窗外的人没有多留,放下东西后,脚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与寒风里,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来过。

死寂再次笼罩冷宫,只剩下炉中枯柴噼啪的微响,以及窗外隐约的、遥远的笑语。

萧承舟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坐了许久,确认四周再无任何异动,确认没有埋伏与眼线,才缓缓挪动身体。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衣袍摩擦着布满灰尘的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埃,在微弱的火光中浮动,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走到那方盒子前,他弯腰,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勾起盒角,将盒子缓缓拉到自己面前。

盒子是最寻常的粗木盒,裹着的厚棉絮还带着外面的灯火暖意,却又藏着一丝极淡、极甜、极陌生的香气,从盒内缓缓透出来。

萧承舟垂眸,墨色的眸子落在盒子上,眸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极致的冷静、审视与戒备。

他缓缓掀开盒盖。

一瞬间,清甜软糯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糯米香、桂花甜、芝麻醇,在这满是寒气、霉味、尘土的冷宫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珍贵,格外刺眼。

盒内整整齐齐码着白玉元宵,莹白圆润,颗颗饱满,品相极好,油光温润,是御膳房专供各宫主位、皇室宗亲的上等贡品,绝非寻常宫人能得。

元宵还带着微微的余温,透过木盒渗出来,在这冰冷刺骨的殿内,晕开一小片微弱得可怜,却又无比清晰的暖意。

萧承舟的指尖顿在盒沿,眸中那片万年不化的寒冰,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极微、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他活了十七年,在冷宫里熬了十余年,吃过发馊的冷粥,啃过硬得硌牙的干馍,喝过泥垢浑浊的脏水,受过鞭挞棍棒的鞭打,吃过无数苦,受过无数罪,却从未尝过这般精致、温热、带着人间暖意的食物。

从未有人,会在元宵佳节,万家团圆之时,悄悄将这等上好的贡品元宵,送到这无人问津、人人避之的冷宫。

更从未有人,会在所有人都将他视为灾星、视为弃子、视为洪水猛兽的时候,偷偷给他送来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撼动心防的暖意。

他垂眸,静静看着盒中莹白的元宵,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元宵的表皮,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心口,在那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上,轻轻漾开一圈极细微、极脆弱的涟漪。

他自幼丧母,被囚冷宫,无依无靠,无亲无故,世间所有的温情、善意、温暖、团圆,都与他无关,都被这深宫高墙隔绝在外。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用,只有算计,只有仇恨,只有隐忍,只有活下去、复仇雪恨的执念。

他从不信这深宫之中会有无缘无故的好,更不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他施以恩惠。

这盒元宵,来得蹊跷,来得突兀,来得不合时宜,必定藏着目的,藏着算计,藏着想要利用他的心思。

萧承舟缓缓收回指尖,眸底那丝微不可查的涟漪瞬间平复,重新被冰冷的沉寂、戒备与狠戾覆盖。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如鹰的探究。

是谁?

是谁会在此时,给他送来这盒元宵?

是宫中不得势、想要博一场从龙之功的妃嫔,想要拉拢他这颗看似无用、实则名正言顺的棋子?

是心怀旧主、不满萧崇统治的前朝旧部,想要借他的皇子身份图谋大事?

还是某个蛰伏在暗处的人,精心布下的一局棋,将他当作可利用、可舍弃的筹码?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嘲讽的弧度,带着几分疏离,几分洞悉一切的冷厉,几分对深宫人心的鄙夷。

深宫之中,从无免费的恩惠,所有的给予,都标着沉甸甸的代价。

送元宵之人,想要的,必定是他身上仅剩的、唯一的价值——皇子身份,与复仇之心。

他萧承舟,从不是会被一丝微末暖意迷惑的人。

十余年的苦难、屈辱、冰冷,早已让他的心硬如铁石,冷如玄冰,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可即便心知肚明这是算计,是利用,是布局,是别有用心。

当指尖再次触到那温热的元宵时,心底那片冰封万年的角落,还是不可控制地,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不愿承认的极淡异样。

他没有动筷,没有品尝,只是静静看着盒中的元宵,任由那点微弱的暖意,在刺骨的寒风与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消散,冷却。

眸色沉沉,思绪翻涌,他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热,连同背后藏着的算计、目的、人心,一同牢牢记在了心底。

他会收下这份恩惠,也会记住这份暖意。

他日若真有机会走出这冷宫,若送元宵之人真有求于他。

他会还。

还的是恩情,不是心动。

还的是利益,不是情愫。

还的是利用,不是真心。

在这吃人的深宫,他只信权谋,只信利益,只信自己,只信手中的刀与心底的恨。

至于这盒元宵带来的、转瞬即逝的温软,不过是绝境里一抹不值一提、转瞬即散的插曲,罢了。

冷风再次钻过窗缝,呼啸着席卷殿内,吹得盒中的元宵微微晃动,甜香依旧,却再也暖不透冷宫深处,那颗早已淬满寒冰、蚀满恨意的心。

满城灯火依旧璀璨,圆月高悬,深宫暗流汹涌。

江揽意的算计与利用,萧承舟的戒备与记恨,在这元宵之夜,悄然交织,缠成一盘无人能预知结局、无人能全身而退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