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之女,果然不一样,蛰伏数月,一出手,便搅动了这后宫的一池死水,不简单。”
淑妃轻轻拨弄着指尖鎏金护甲,声音轻淡,带着几分不屑与冷眼。
“宠极必衰,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故事,陛下的宠爱,从来都长久不了,且看着吧。”
这些议论,或近或远,或多或少,一字不落地传入江揽意耳中。
可她面色不变,依旧垂眸静坐,身姿端庄,仿佛那些夸赞、嫉妒、算计、攀附,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早已习惯了后宫中的虚情假意,习惯了这些明里暗里的议论与打量,心如止水,不起半分波澜。
江揽意始终恭顺应答,不多言、不越矩、不张扬。
萧崇问话,她便答得恰到好处,既不刻意讨好,曲意逢迎,也不冷漠疏离,失了礼数。
萧崇赐菜,她便起身谢恩,温婉得体,礼数周全,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大方。
旁人敬酒搭话,她也应对自如,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对高位者恭敬,对低位者平和,不卑不亢。
她始终懂事、聪慧、通透、识趣,完美契合着萧崇心中对温婉贤淑女子的所有期待。
在萧崇眼里,她是解语花,是贴心人,是这浑浊后宫中,唯一一朵干净纯粹的玉兰。
他不知道,这所有的温顺懂事,所有的通透识趣,都不过是江揽意精心编织的假象。
内侍们在殿内穿梭不停,脚步轻缓,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了殿内的贵人。
添酒、布菜、打扇、递帕、焚香、换碟,每一项都做得妥帖周到,训练有素。
桌上的菜肴撤了又上,空了又满,珍馐美味层出不穷,极尽奢靡,寻常百姓一生都未必能见到其一。
萧崇左拥美色,右享珍馐,耳边全是奉承之语,眼前尽是歌舞升平。
他早已将朝政烦恼、边关战事、民间疾苦、国库空虚抛至九霄云外,只觉人生快意,不过如此。
他坐在这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享尽天下荣华,受万人朝拜,便是真正的千古明君。
他甚至一时兴起,令在场文臣即兴作诗,赞颂盛世,夸赞圣明。
文臣们不敢推辞,纷纷提笔挥毫,铺纸研磨,辞藻华丽,句句逢迎,字字吹捧。
萧崇逐一看过,龙颜大悦,当即下令重重有赏,黄金、锦缎、良田,毫不吝啬。
武将们则借着酒意,畅谈沙场趣事,歌颂陛下英明,虽不敢妄议朝政,却也极尽吹捧之能事,哄得帝王开怀大笑。
整场宴席,欢声笑语不断,酒香与菜香交织,灯火辉煌,暖意融融。
一派虚假却热闹的祥和盛世之景,迷了帝王眼,醉了殿中人,掩去了这江山之下的千疮百孔。
宴席直至深夜才散去。
更鼓声声,敲碎了深宫的寂静,也宣告着这场奢靡宫宴的落幕。
宫门外,车马粼粼,灯笼成行,火光映天,百官依次告退,躬身行礼,恭送圣驾。
妃嫔们也各自登上回宫的凤驾、软轿,侍女太监随行,队伍连绵,一路上,看向江揽意的目光各有不同。
有嫉妒,有敬畏,有讨好,有忌惮,错综复杂,藏着后宫最深的算计与野心。
江揽意谢绝了萧崇派来护送的御前内侍,只让自己的贴身宫女春桃扶着,缓步走在回宫的宫道上。
她不愿太过张扬,不愿将这份恩宠摆在明面上,成为众矢之的。
低调收敛,才是她长久立足的根本。
夜色深沉,墨蓝色的天空中挂着一弯残月,几颗疏星点缀其间,清冷孤寂,微弱的光芒几乎被夜色吞没。
清冷的月光洒在长长的宫道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单薄而落寞,与方才殿内的热闹繁华,判若两个世界。
宫墙高耸,朱红的墙壁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压抑,冰冷而厚重,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困住了这深宫中的每一个人。
墙头的荒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而诡异的声响,像是深宫深处无数怨魂无声的叹息。
春桃扶着江揽意的手臂,一路走,一路难掩欣喜,压低了声音,语气激动,眉眼间满是扬眉吐气。
“小主,您今日真是太厉害了!奴婢看着陛下看您的眼神,分明是把您放在了心尖上!”
“方才宴席上,各位娘娘都主动向您示好,连几位大人的家眷,都对您格外恭敬,再也没人敢小瞧咱们汀兰馆!”
“咱们江家本就是尚书门第,如今小主再得圣宠,往后在宫里,谁还敢轻易招惹您,咱们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春桃跟着江揽意入宫,深知自家小主出身名门,却一直低调隐忍,从不争风,从不抱怨。
今日终于一鸣惊人,扬眉吐气,她满心欢喜,只觉得往后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江揽意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拂开衣袖上沾染的一点落尘,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疏离的淡漠。
那动作优雅而平静,仿佛拂去的不是一点尘埃,而是这深宫之中所有的浮华与喧嚣。
她抬眸,望向远处沉沉宫阙。
夜色中的宫殿连绵起伏,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狰狞而沉默,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
这金碧辉煌的牢笼,吞噬着无数女子的青春、梦想、尊严与性命,从未留情,从未心软。
那抹在宴席上温婉得体的淡笑,从她唇角缓缓淡去,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深不见底,像这无尽的夜色,寒彻骨髓。
“这只是开始。”
她声音轻得如同夜风低语,只有自己能听见,消散在夜色中,无人察觉。
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决绝。
萧崇的赏识,是她的护身符,是她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中,站稳脚跟的最强依仗。
是她向上攀爬的跳板,是她一步步接近权力中心的阶梯。
更是她心中筹谋之路,第一块至关重要的垫脚石。
她是户部尚书江从安的嫡长女,江家满门清贵,权势不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可在这昏君当朝、奸臣当道的时局之下,再高的门第,再厚的根基,也随时可能倾覆。
帝王一句话,一道圣旨,便能让百年世家,化为尘土,满门抄斩,永世不得翻身。
她入宫,从不是为了争一时之宠,不是为了富贵荣华,不是为了后宫尊位。
而是为了护住家族安稳,为了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之中,为江家搏一条生路。
更为天下苍生,寻一份清明,寻一个真正的明君,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七皇子萧承舟,贤明隐忍,心怀天下,待人宽厚,体恤民情,颇有明君之相。
是她与父亲江从安暗中扶持的人,是她所有筹谋之中,最关键的一环。
是她在这黑暗时局中,唯一的希望与寄托。
她要等,等萧承舟羽翼渐丰,拥有与奸佞抗衡的力量。
等自己手握足够的话语权,在后宫站稳脚跟,无人敢欺。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里应外合,一举推翻这昏庸无道的统治。
她要让这位昏庸薄情、荒废朝政、残害忠良、苛待百姓的帝王,亲手尝到众叛亲离、江山动荡的滋味。